入秋之后，石云鹤做了个决定。他把青萝、老李、方猎户、刘大爷叫到粮仓前面的石阶上，说了一件事——他要派人出去，把强身功教给黑山镇周边其他凡人村镇。
青萝第一个反对。她的理由很直接：强身功一旦传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阴风谷的人迟早会查到这里，到时候找上门来的不光是阴风谷，还有所有被动了利益的宗门。希望谷现在有两百多口人、一百多亩田、一座粮仓、几十个练过民兵操的壮劳力。这些东西藏得住，是因为莫山的阵法把整座山谷从灵力视野里抹掉了。但强身功一旦扩散出去，就等于告诉所有对凡人修炼感兴趣的人——源头的方向在哪里。
老李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用锤柄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把青萝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方猎户也沉默着，抱着猎刀靠在粮仓门框上，眼睛看着远处的北坡。刘大爷嚼着草茎，嚼了很久，最后把草茎吐出来，说了一句：“黑山镇还剩几十口人。赵虎死了，阴风谷没人管他们。今年冬天他们怎么过？”他顿了顿，又说，“我儿子当年被阴风谷带走，镇上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我恨了他们二十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们不站出来，是因为自己都站不稳。现在我们有粮有药有功夫，要是也不站出来，跟他们当年有什么区别？”
石云鹤没有马上表态。他把老石那张粗麻布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傍晚的余光看了一遍。地图上标注了黑山镇周边的几个村镇——石桥村、柳家庄、陈家坳、野猪岭。这些地方他都没有去过，但方猎户去过，石桥村的石家父女也提过。这些村镇和黑山镇一样，都被阴风谷压在底下几十年，收税、拉夫、逼得人活不下去。阴风谷内斗之后，这些地方的管控松了，但税照收，人照欺，只是换了个名目。石云鹤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那几个地名，然后停在黑山镇的位置上。
“不派所有人出去。先派一个。”他说，“方叔，你以前打猎的时候走遍过这些村子，路熟，人也面生。你去石桥村，找石家父女，把强身功的健体篇教给他们。只教健体篇，不教民兵篇，不提希望谷的位置，不说我们有多少人。就说你在山里遇到一个游方郎中，学了一套健身的法子，觉得管用，想教给石桥村的人。让他们自己决定练不练。”
方猎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当天晚上就收拾好了行装——一袋干粮、一壶水、一把猎刀、一张草纸画的地图。青萝连夜把健体篇的六式拆成一张最简明的图，用炭条画在草纸上，每一式旁边只写了几句话，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练。她把图交给方猎户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如果石桥村的人问你这功夫从哪里来的，就说那个游方郎中是个没灵根的散修，走江湖的，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方猎户走后的第五天，石桥村的石家父女找上了峡口。他们不是来报信的，是来送东西的。石家汉子背着一袋新收的野栗子，他女儿石秀抱着一双新编的草鞋。石秀把草鞋递给阿木，说这是她照着阿木脚上那双的编法编的，编得不好，但结实。阿木接过来试了试，大小正好。石家汉子把野栗子放在灶台边上，搓着手说方猎户去他们村住了三天，把一套健身的法子教给了全村人。第一天练完，有人晚上睡得比平时沉；第二天练完，几个老寒腿的能蹲下去了；第三天练完，村里一个常年头晕的老太太说脑子清亮了。石桥村的人凑了一袋野栗子，让石家父女背过来，说谢谢那位游方郎中。他们不知道方猎户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希望谷的位置。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这套功夫管用，练了不生病。
石云鹤让孙寡妇把野栗子煮了，分给谷里的人吃。他蹲在灶台边上，一边剥栗子一边想，方猎户才去了三天，石桥村就有人练出了效果。这说明健体篇对普通凡人起效很快，不需要灵根，不需要灵石，只要每天花半个时辰做那六个动作就行。石桥村的人练了三天就觉得好，那陈家坳、柳家庄、野猪岭的人练了也一样会觉得好。一传十，十传百，不需要他派人出去，健体篇自己就会沿着山路、沿着河谷、沿着官道传下去。
到了第八天，方猎户回来了。他还没进峡口就远远朝石墙挥手，脸上带着笑。他走到石云鹤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圈。他说石桥村周边有三个小庄子的人听说了一套健身的法子，专门托人来找他问能不能去他们那儿也教一教。他把地点和人数记在草纸上，带回来给石云鹤看。三个庄子加起来不到一百口人，全是凡人，全是穷得叮当响的散户。石云鹤把草纸看完，递给青萝。青萝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账册夹层里。
方猎户坐下来喝了一大碗凉茶，抹了抹嘴，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石桥村有个老猎户，说他今年夏天在黑山镇北面的山沟里见过一个穿灰袍的修士。那人走路没声，腰间别着一块铁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没敢靠近，远远看了一眼就躲了。”
石云鹤把栗子壳从手指上弹掉，站起来。他朝北面望了一眼，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要下雨。他想起周玄上次说的话——厉天寒派去黑山镇查账的人被他拦住了，账本也烧了。但厉天寒不会只派一次。他迟早会派第二波、第三波。到时候来的可能不只是查账的炼气弟子，也可能是像韩长洲那样的筑基执事。希望谷的隐匿阵能挡住灵力感知，但挡不住有心人一寸一寸地搜山。如果他们搜到黑山镇周边那些村镇，发现那里的人忽然都会练一套不知从哪里来的健身功夫，线索就会指向北面。指向这座山谷。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遍，然后对青萝说了一句话：“健体篇继续传。但传出去的时候加一条——不管谁问，就说这功夫是从南边来的。南边，万法寺的方向。”青萝停下手里的炭条，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点了点头，把这条规矩写进账册的空白处。石云鹤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完，放进嘴里嚼着，朝北坡走去。秋收的稻子已经黄了，明天该开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