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下了三天，把希望谷里的每条路都泡得泥泞不堪。石云鹤带着人在溪边挖排水沟，把积水引到下游去，免得窝棚地基被泡软。方猎户披着蓑衣在峡口外面巡查，回来的时候说黑风坳外面那条山路上多了不少脚印，不是修士的，是凡人的——草鞋底、光脚板、还有几双磨破了的布鞋。他顺着脚印走了一段，发现是从南面上来的，翻过两道山脊之后消失在乱石坡附近，大概是走到半路找不到路又折回去了。
石云鹤蹲在排水沟边上，把手上的泥在水里涮了涮，问方猎户那些脚印大概有多少人。方猎户说看痕迹至少有十几个人，拖家带口的，有大人也有孩子。石云鹤站起来，把蓑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说这些人可能是从南边村镇来的。健身操传开之后，有人练出了名堂，想找源头。方猎户点了点头，说他也这么想。石桥村和柳家庄的人虽然不知道希望谷的具体位置，但都知道“北面深山里有个地方”。这个口风传出去，迟早会有人摸过来。
第二天傍晚，方猎户的猜测应验了。峡口外面的观察哨传来消息——乱石坡下面有七八个人，在松林边缘转来转去，找不到路。方猎户带人出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后面跟着几个背着包袱的男女老少，总共十一个人。那汉子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脚上是自己编的草鞋，腰里别着一根竹笛。他见了石云鹤，没有跪，也没有磕头，而是站定了，抱了个拳，说他是青云城北面桐子坳的人，姓周，是个教私塾的。他身后这些人都是桐子坳和周遭几个小庄子的，有的练了健身操，有的没练，但都听说了北面有个地方收留凡人，就想来看看。
石云鹤没有马上让他们进谷。他让方猎户把人带到峡口外面的石墙前，自己蹲下来和那个姓周的汉子聊了一阵。周先生说话不急不慢，条理很清楚。他说桐子坳离青云城北门不到二十里，是个百来户的庄子，大半都是佃户，种的是青云宗外门的灵田。今年夏天有人从陈家坳那边学了一套健身操回来，在庄子里传开了。开始只是几个老头老太每天早晚在晒场上比划，后来年轻人也跟着练，练了两个月，冬天手脚不冰了，扛粮袋子不喘了，连庄东头那个瘫了半年的老木匠都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了。庄里人觉得这功夫好，就想问问是哪里来的。有人说是南边万法寺的和尚教的，有人说不对，是从更北面的山里传出来的。周先生自己练了两个月，觉得这功夫不像佛门的东西——动作里的发力法门和呼吸节奏，跟他在私塾里读过的几本道家残篇里描述的气机流转有些相通。他没跟别人说，自己偷偷往北面走了两趟，第二趟就摸到了黑风坳附近。
石云鹤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周先生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桐子坳在青云城北门外，离阴风谷的势力范围不远，但属于青云宗的管辖范围。青云宗是比阴风谷大得多的宗门，金丹长老不止一位，掌门据说是元婴期。如果桐子坳的凡人练了健身操，被青云宗的人发现，青云宗追查起来，比阴风谷更麻烦。但周先生有一句话打动了他——他说桐子坳的佃户种了青云宗几十年的灵田，收成七成归宗门，剩下三成连稀粥都喝不饱。练了健身操之后，人有力气了，能多种一茬菜，能在田埂上多收几把豆子，就这一把豆子，就能让一家老小冬天不饿死。石云鹤蹲在那里，把周先生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遍。他想起老石在《本草纲目》空白处写的第一行字，想起莫山在茶摊外拼死送出的那半截断牌，想起阿木在断崖坪用镰刀砍向赵虎时那双烧得通红的眼睛。他站起来，对周先生说了一句话：“进谷可以。但要守我们的规矩。三条——不偷不抢，互帮互助，共同对外。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就走。”
周先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一个人。一个背孩子的女人，两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三个半大的孩子，还有五个壮年汉子。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周先生转过身来，把腰间那根竹笛取下来，横在掌心，朝石云鹤递了过去。他说这是他的笛子，也是他的投名状。他在桐子坳教了二十年私塾，最会教人认字。如果希望谷愿意收留他们，他可以教谷里的孩子读书。石云鹤接过竹笛，掂了掂，又还给他，说笛子自己留着，谷里正好缺一个教书的。
那天晚上，孙寡妇给新来的十一口人煮了一锅灵米粥。周先生端着碗坐在溪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碗里白亮亮的米粒，看了很久才动筷子。他身后那几个孩子已经顾不上看了，呼噜呼噜地喝着，有一个小男孩喝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半天，他娘一边拍他的背一边笑。阿木蹲在周先生旁边，问他桐子坳的人练的健身操是跟谁学的。周先生说是跟陈家坳一个货郎学的，货郎说是跟石桥村一个猎户学的，猎户说是跟一个过路游方郎中在山里学的。阿木听完，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去找狗蛋了。周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问石云鹤那个游方郎中是不是真的在南边。石云鹤没有回答，只是把碗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朝粮仓走去。走到粮仓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新来的那十一口人正围坐在灶台边上，和周先生一起听孙寡妇讲谷里的规矩。阿木蹲在人群最外面，手里攥着一根短矛，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画的是桐子坳的方向——从希望谷往南，翻过两道山脊，过一条河，再走半天官道就到了。石云鹤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转身推开粮仓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