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希望谷里多了一间学堂。
学堂是张木匠带着人盖的，就在溪流下游那片空地上，离粮仓不远。三间打通了的棚子，东西两面敞着，南北有墙，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地上铺着打磨过的石板，冬天干燥，夏天凉快。周先生自己动手做了一块黑板——用锅底灰混着松脂刷在一块刨平的木板上，干了之后黑亮亮的，用炭条写字，拿湿布一擦就干净。开馆那天，阿木带着狗蛋、毛豆、小石头，还有几个后来才来谷里的孩子，一共十几个，站在黑板前面齐刷刷地叫了一声“周先生”。周先生从腰间抽出那根竹笛，在掌心敲了三下，说今天第一课，学写自己的名字。
没有课本，周先生就让每个人先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给他看。十几个孩子蹲在石板地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阿木的字最熟，写完自己的还帮狗蛋改了改笔画。周先生看了一圈，发现这些孩子里有一半没正经上过学，但认得的字比桐子坳那些上过私塾的还多——都是跟着石云鹤和阿木在田埂上、在溪边、在粮仓前面一个一个认出来的。他把这个发现跟石云鹤说了，石云鹤没说什么，只是让青萝从粮仓里拿了一沓草纸给周先生，说以后学堂要用纸就找青萝领，不用省。
周先生教了几天书之后，和石云鹤在溪边走了一趟。他说谷里的孩子底子不差，就是缺一样东西——没有可读的书。草纸能写字，但草纸上写的东西留不住。孩子们学了认字，没有东西可读，过不了多久就忘了。石云鹤想起粮仓石台上那四本书——老石的《本草纲目》、莫山的丹方、青萝的功法全谱、那本从赵虎手下截来的账册。他把这四本书拿出来给周先生看，周先生说都是好东西，但太少了，而且不是给孩子看的。他问石云鹤能不能让他把《本草纲目》里那些草药插图重新描一遍，配上简单的说明，做成一本《识字图册》。孩子们看着图认草药，认了草药顺便把字也认了。石云鹤把书给他，说行，但书稿得抄两份，一份放粮仓，一份留在学堂用。
周先生花了半个月把第一册图册描出来了。阿木每天收工后都去学堂帮忙，趴在黑板前面看周先生画图，看久了就自己拿炭条在旁边跟着描。他描的第一幅图是止血草——去年他在溪谷梯田里割稻子时被镰刀划了手，石云鹤就是从这味药开始教他认的。周先生看了阿木描的图，说笔法虽然粗，但形状准，比他描的还传神。他把阿木描的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挂在学堂的墙上，让其他孩子照着描。阿木被挂在墙上的那一页图，画的是一株止血草，叶片舒展，根须完整，旁边用歪歪扭扭的炭条字写着：“止血草。叶对生，有绒毛，根须灰白。外敷止血，内服清热。溪边石缝最多。秋天采。”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我第一次自己割稻子的时候，石大哥用这个给我包的伤口。”
入冬之后的第二件事，是石云鹤让青萝把周先生带来的那十一口人正式编入了户籍册。青萝的户籍册已经越做越厚了，每户一页，上面记着姓名、年龄、技能、家庭人口、入谷日期、工分累计。新来的十一口人，周先生被分到了学堂组，他的媳妇分到了灶台组，三个半大孩子跟着阿木练功，两个老人由刘大爷诊了脉，开了些调理的草药。五个壮年汉子分到了方猎户的民兵队里，每天傍晚在溪边空地上练长矛。其中一个姓赵的汉子以前在桐子坳给人看坟，胆子大，夜里敢一个人在山路上走，方猎户把他编进了夜班巡逻队。他值了几个夜班之后，说希望谷的夜比桐子坳亮——桐子坳夜里只有几盏豆油灯，这里溪边两岸全是松脂火把，把整条溪照得跟白天一样。方猎户告诉他，这些火把是石云鹤定下的规矩，入冬之后峡口和溪边必须彻夜亮着，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远处的人一眼就能看见——这里有人，有火，有活人。
冬至那天傍晚，孙寡妇在灶台上煮了一大锅灵米粥，里面加了秋天收的野栗子和新磨的米粉，熬得又稠又香。全谷两百多口人围在溪边空地上，每人端着一碗粥，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石头上。石云鹤端着碗站在粮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片被火把照得通亮的营地。北坡上的梯田盖了一层薄霜，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微光。南坡上新修的窝棚排得整整齐齐，每间都亮着灯。溪流两岸的石板路上有人在散步，学堂那边传来周先生吹笛子的声音，调子又缓又长，像在给这条山谷唱一支安眠的歌。阿木蹲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红绳册子，借着旁边火把的光在写今天的日志。狗蛋坐在他旁边啃栗子，毛豆和小石头在溪边追着跑，脚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石云鹤喝了一口粥，把碗放在粮仓门口的台阶上。他走回粮仓里，推开那扇松木门板。石台上四本书还在，旁边多了一样东西——阿木白天送来的那本《识字图册》草稿，封面用一张旧草纸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希望谷书。”石云鹤把图册拿起来翻了一遍，里面画了二十多种草药，每一种都配了图和说明，有些页角上还留着阿木画错了又擦掉重新画的痕迹。他把图册放回石台上，和那四本书并排摆好。五样东西，五段记忆。老石的、莫山的、青萝的、赵虎的、阿木的。他站在石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出粮仓，把门板合上，麻绳系紧。外面，月亮升到了南坡顶上，把整条溪流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学堂的笛声停了，篝火边的笑声渐渐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回自己的窝棚。石云鹤在粮仓门口站了一阵，等最后几盏灯也灭了，才转身朝自己的窝棚走去。他走得很慢，脚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溪水在黑暗中响着，从北坡脚下一直流到峡口外面。他想起一年前在黑山镇的草庐里，刘大爷端着一碗苦药汤跟他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慌一次，就丢一次。”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活下来了。现在看来，活下来只是第一步。他身后有二百多口人，有粮仓，有学堂，有药铺，有铁匠铺，有民兵队，有五本书，有一条从北面延伸到南面几百里的凡人村镇网络。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推开自己的窝棚门，走了进去。明天还要早起，去南坡看新开的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