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和刘大爷在石桥村待了三天。回来的时候，阿木的册子上多了十几页记录，刘大爷的药箱里多了一包从周明驿站厨房里偷偷取出来的药渣。石云鹤把药渣摊在粮仓石台上，对照莫山丹方里记的药材一一辨认。药渣里有薄荷叶、甘草根、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干枯根茎。他把这些根茎挑出来，用凡力感知了一下残留的药性，发现那几味根茎的灵力波动很不稳定，像是被强行催熟过的劣质灵植，药性杂乱，吃下去会把人的经脉搅得忽快忽慢。刘大爷站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话：“那个疯了的年轻人，经脉里残留的就是这种药性。周明大概是拿他试药，试出了事，就把人放回去了。”石云鹤把药渣重新包好，放在石台底层，然后问阿木有没有摸清楚周明的作息规律。阿木翻开册子，一条一条念：周明每天早上辰时从驿站出来，带两个人去柳家庄北面的官道上巡查一圈，巳时回驿站，下午通常待在驿站里不出来，傍晚有时候会去柳家庄收灵植，有时候不去。驿站里一共住了九个人，周明住最里面那间，晚上在门口挂一盏灯笼，灯笼亮着说明他没睡，灯笼灭了才能摸进去。阿木念完这些，把册子合上，说了一句话：“周明的驿站后面有个小院子，院里种了几株灵植，他每天傍晚亲自浇水，不让别人碰。”
石云鹤听完之后想了很久。周明的情况和钱通、韩长洲都不一样——他不是来搜山的，也不是来抓人的，他是来收税的。收税是外门弟子的日常差事，按规矩办事，只不过他办得比正常狠了好几倍。如果他只是收税收得狠，石云鹤可以像对付赵虎那样派人去截他的账，或者像对付钱通那样在路上下绊子。但周明手里有丹药，他把丹药给石桥村的年轻人吃了，把人吃疯了。这说明他不是单纯的收税，他在拿人试药。试什么药？他一个炼气七层的外门弟子，自己就是练功的人，为什么要拿凡人试药？石云鹤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几遍，然后叫来陆清寒和青萝，把阿木记的册子摊在三个人面前。陆清寒看了一遍，忽然说了一句话：“周明在试的丹药，可能和健身操有关。他是外门弟子里最早练健身操的那批人之一，沈青教他的时候只教了基础六式，没有教凡力感知和凡脉冲刷。他练了快一年，身体肯定有变化。但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些变化，也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上练。他拿凡人试药，也许是想搞清楚自己身体里那股气感到底是什么东西。”石云鹤把陆清寒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道理。周明练了健身操，身体有了变化，但他没有完整的凡力修炼体系，只能在丹药上乱试。他试出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所以把疯子放回去，继续收他的税。
第二天，石云鹤做了一件事。他让阿木带了一封信去柳家庄，信里只有三行字，用炭条写在草纸上，没有落款。第一行：周明，你试的丹药不对，药性太杂，把人的经脉冲乱了。第二行：健身操有进阶练法，可以控制凡力，不需要吃丹药。第三行：如果你想知道怎么练，初十晚上子时，一个人到柳家庄北面官道第三个岔路口来。阿木把信塞在周明驿站门口的信篓里，然后蹲在远处看着周明出来取信。周明看了信之后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没有声张。阿木回来之后把经过说了一遍，石云鹤点了点头，让方猎户初十晚上在岔路口附近埋伏，但只埋伏，不动手。他自己带青萝去岔路口等周明。
初十晚上，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石云鹤站在岔路口一棵老榆树下面，青萝蹲在十步外的灌木丛里。子时刚过，官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阵。走到岔路口时，他在石云鹤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他的脸——很白，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和柳大柱描述的一模一样。周明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摊开手掌，表示没有带兵器。他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封信是你写的？你怎么知道我练了健身操？”石云鹤没有回答，只问了一句：“石桥村那个年轻人，你给他吃了什么？”周明的嘴角抽了一下，低下头，说那是他自己炼的补气丹，用了太多种灵植混在一起，药性没调好。他本来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帮那个年轻人通经脉，因为那年轻人的经脉堵得厉害，比他自己当年还堵。他试了三次，前两次没事，第三次药量加了一倍，结果出了事。他把人放回去之后一直在想办法补救，但不知道怎么补救。石云鹤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递过去。草纸上画的是强身功第二版的凡力流转图，从第一式到第十二式的凡力路径全标在上面。周明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话：“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石云鹤说：“从一个朋友那里。他死了。这东西现在归我了。”周明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退后一步，朝石云鹤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话：“我明天把石桥村的税撤了。柳家庄的税，我减半。剩下的，我自己掏腰包补。”说完他转身朝驿站方向走了，没有再回头。石云鹤站在老榆树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青萝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问了一句：“信他？”石云鹤说信一半。周明怕了，他怕自己试药出事被人发现，怕上面追究，怕沈青知道他把健身操练成这样。他撤税、减半、自己补钱，都是在止损。但他也真想学进阶练法——他练了快一年，卡在瓶颈上不去，心里急。石云鹤把这个人放在心里存着，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不知道以后会长成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