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撤税之后的第五天，柳大柱又来了。这回他是大白天从官道上大摇大摆走过来的，背着一篓子新收的野山栗，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他进了峡口把篓子往灶台边一搁，说了一句话：“姓周的执事把税减半了，石桥村的税全撤了。庄里人起初不信，派了几个人去驿站探口风，周明亲自出来说以后按减半的份额交，多交的退回来。”柳大柱蹲在溪边喝了一碗水，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退回来的灵植里掺了不少次品，好的全让他自己留下了。老族长说算了，能退回来就不错了，次品也能用。”
石云鹤听完没说什么。他让青萝把柳大柱带来的消息记在册子上，然后蹲在粮仓门口想了一阵。周明按他说的做了，撤税、减半、自己补差价，动作很快。这说明周明是真的怕了——怕自己试药的事被捅到上面，怕沈青知道他把健身操练成了这副德行，更怕石云鹤手里还攥着他别的把柄。但石云鹤也知道，周明退回来的灵植里掺次品这件事说明他骨子里还是个精于算计的人。退让是暂时的，止损是有限的。等他缓过劲来，或者等他觉得石云鹤手里没牌了，他还会想办法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当天晚上他把青萝和陆清寒叫到粮仓里，说了自己的判断。周明这个人可以用，但不能信。他现在帮柳家庄减了税，是因为他怕。如果有一天他不怕了，或者上面给了他更大的压力，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柳家庄再卖一遍。青萝问那封信的事怎么办——石云鹤写给周明的那张强身功第二版凡力流转图，上面有完整的十二式凡力路径。周明拿到那张图之后如果照着练，进境会很快，但那张图上没有标注凡脉冲刷和感知的方法。他练到一定程度就会卡住，到时候还会来找石云鹤。陆清寒说这就对了——给他一半的功法，让他尝到甜头但够不着顶，他就会一直惦记着。不过陆清寒也提醒了一句，周明是外门执事，手下有七八个人，他如果动了心思把那张图交到阴风谷内门去邀功，事情就麻烦了。石云鹤说所以不能让他觉得交图比不交图划算。怎么才能让他不交？得让他知道，交了图他就再也拿不到后面的部分。而后面那部分，只有希望城有。
第二天，石云鹤让阿木又跑了一趟柳家庄。这回带去的是一张更小的草纸，上面只画了强身功第三版里“凡脉冲刷”的入门三式，标注了最简单的任脉和督脉冲刷路线。附了一句话：“练完这三式，你的瓶颈能松一线。后面的等你把柳家庄的秋税退干净再说。”阿木把草纸塞在驿站信篓里，照例蹲在远处看周明出来取信。周明看完之后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然后转身回了屋。当天傍晚，柳家庄的人就收到通知：多收的灵植全部退回，次品也退，换成好的。老族长拿到退回来的灵植之后让柳大柱连夜跑了一趟希望城，带话说周明今天像换了个人，在驿站门口拦住去交税的庄户挨个问交了多少钱，当场退，一分不少。石云鹤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青萝把周明列入“外围可用”名单，但备注了两个字：观察。
入冬之后的第二个月，周明托柳大柱带了一封回信来。信很短，写在驿站账册的空白页上，只有三行字。第一行：税退干净了。第二行：你给的图我练了，任脉松了，督脉还卡着。第三行：石桥村那个年轻人，我给他留了一颗清心丹，让他每天含半颗，含完了再来找我拿。信末没有署名，但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写了一个“周”字。石云鹤把信看完之后递给青萝，青萝看完递给陆清寒，陆清寒看完之后说了一句：“他怕了。怕你手里还有更多东西，也怕自己练岔了没人管。清心丹是他在给自己找补——治好了那个年轻人，至少试药的事能圆过去一半。”石云鹤把信收进粮仓木架上新设的一个格子里，和沈青的纸卷、赵虎的账册放在同一层。他在格子外面用炭条写了三个字：“外围线。”然后转身对阿木说，以后每隔十天往柳家庄跑一趟，看看周明有没有什么新动静，顺便把石桥村那个年轻人的恢复情况记下来。阿木应了，把这条写进日志里。周明这颗棋子，暂时摆在了棋盘上。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沈青，还是变成第二个赵虎，谁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柳家庄的税减了，石桥村的疯子有人管了，阴风谷外门多了一个不敢轻举妄动的人。石云鹤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粮仓门口的泥地上。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雪后松林的清冽气息。他把锄头拔起来，扛上肩，朝北坡走去。明天还要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