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的第一场雨连下了三天，溪流水位涨了将近一尺，把北坡最下面两块梯田的田埂冲出了一道缺口。石云鹤带着人冒雨抢修，忙到第四天傍晚才把缺口堵上。他蹲在田埂上把湿透的短褐拧干，正要回粮仓喝碗热粥，方猎户从峡口外面跑回来，蓑衣都没来得及脱，说柳大柱在乱石坡外面等着，有急事。
石云鹤走到峡口时，柳大柱正蹲在石墙下面，浑身湿透了，手里攥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他把油布解开，里面是一张草纸，纸上用炭条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和几个圈。柳大柱说这是周明连夜画了让他送来的，图画得急，字写得潦草，但意思很清楚——阴风谷内门和青云宗起了摩擦，两边各派了一队人在青云城北面的官道上对峙了三天。阴风谷这边带队的是内门一个姓孙的筑基弟子，青云宗那边带队的是外门一个姓沈的执事弟子。两边还没动手，但气氛很紧，官道上已经没有人敢走动了。周明让柳大柱带话给石云鹤，说对峙的地点离柳家庄不到三十里，如果真打起来，柳家庄和周边几个庄子都在波及范围内。他建议石云鹤让柳家庄周边的凡人先往北面山里撤一撤，避避风头。但周明自己也拿不准该撤到哪——北面是希望城的方向，周明不敢明说让凡人往希望城撤，怕万一走漏了消息，阴风谷追查起来把希望城牵扯进去。
石云鹤蹲在石墙下面把那张草纸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朝粮仓走去。他把青萝、陆清寒、方猎户、阿木叫到粮仓里，把周明的信摊在石台上。陆清寒凑近看了一眼，说了一句：“阴风谷和青云宗在官道上对峙，说明两边的矛盾已经到了快压不住的地步。如果真打起来，阴风谷会从北面调人，青云宗从南面调人。官道两侧的凡人村镇首当其冲，但希望城藏得深，他们不一定能摸到峡口。”石云鹤点了点头，但补充了一句：“打不起来最好。万一打起来，柳家庄的人必须撤。撤到哪里？周明不敢让他们往希望城走。我们得想一个办法，让柳家庄的人撤到北面山里之后能自己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用我们出面。”
阿木蹲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话：“石大哥，石桥村北面那条路通到我们之前去看过的断崖坪岔口。岔口往西是断崖坪，往东是一片荒坡，荒坡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溪道，走半个时辰能到老熊岭脚底下。那片地方我去过，有水源，有平地，就是离我们远，平时没人去。如果柳家庄的人撤到那里，我们不用出面，他们自己就能待几天。”石云鹤把阿木说的那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可行。他让阿木明天带柳大柱走一趟，把从柳家庄到那片荒坡的路线画出来，标上水源和岔路。然后让柳大柱带回去给周明，万一真打起来，让柳家庄的人按这条路撤。撤的时候把能带的粮都带上，锅碗瓢盆不用多带，荒坡上有水源，待几天饿不死。
当天晚上石云鹤没有睡好。他在窝棚里翻来覆去地想阴风谷和青云宗对峙的事。两家斗起来对他来说是好事——两边的注意力都被牵制住了，没人腾得出手来查北面山谷的事。但斗起来也有风险——万一哪一边打输了往北面溃退，或者哪一边赢了往北面乘胜追击，都可能把希望城卷进去。他需要做两手准备：如果只是对峙，那就观望；如果真打起来，柳家庄的人按阿木画的路线撤，希望城这边不主动出面，但方猎户的民兵队要往黑风坳方向加派人手，万一有溃兵摸到峡口外面，能拦就拦，不能拦就往峡口里撤，用阵法封路。
第二天早上他把这个安排跟各执事说了一遍。方猎户说峡口外面的哨位从明天起加到三班倒，每班两个人，带竹哨和铜铃，发现陌生人就往峡口方向打信号。老李说铁匠铺的箭头存量还够，不用赶工，但长矛杆需要从后山再伐一批青冈木，他这两天就带人去。孙寡妇说伙房从明天起多备三天的干粮，万一要撤进后山，每人手里得有吃的。石云鹤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暂时不用撤。先观望。柳家庄那边让阿木带路，柳大柱今天回去之后就带人往荒坡方向踩点。什么时候撤，等周明的下一封信。”
阿木当天上午带着柳大柱从峡口出去，沿着乱石坡北面的野羊道往东北方向走。两个人在断崖坪岔口分开，柳大柱往柳家庄方向走，阿木往西去了断崖坪。他在断崖坪转了一圈，又沿着那片荒坡往东走了一截，把水源和岔路的位置用炭条画在草纸上。傍晚回到粮仓门口时，他把草纸交给石云鹤，说那条路能走，就是路上有几段碎石坡比较滑，下雨天得小心。石云鹤把草纸收进粮仓木架上专门存放外围情报的格子里，和沈青的纸卷、周明的信放在同一层。他在格子外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春汛，柳家庄备撤路线。”然后走出粮仓，站在门口朝南面官道方向望了一眼。暮色中，官道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不知道是柳家庄的灯，还是两边对峙的人点的火把。他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泥地上，站了一阵，然后转身朝灶台走去。孙寡妇的粥已经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