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走后第二天，方猎户派出去的两个探子回来报信：驿站门口多了两匹陌生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马背上驮着两个鼓囊囊的麻袋，应该是吴执事带来查账用的账册和法器。驿站外面站了两个生面孔的灰袍弟子，腰里挂着外门令牌，把驿站前后门都堵上了。柳大柱躲在官道旁边的水沟里数了一下午，出来的人全是周明手下那几个老面孔，吴执事本人没露面，大概一直在屋里翻账本。
石云鹤蹲在粮仓门口把探子的话听完，没有急着做判断。他让方猎户再加两个人盯住驿站北面的官道岔口，一旦周明从驿站出来就往黑风坳方向报信。然后他把青萝叫到石屋里，两个人把周明留下的那本账目抄件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总管事扣灵植的数目不小，每年从各庄收上来的灵植里截留一成，几年下来累计的量够买好几匹灵马。周明退给柳家庄的那一成，是从他自己的私账里补的，账面上看不出来，但库存实物里缺的那部分他用次品填了，数目差得太多，姓吴的一盘库存就能发现。关键就在于周明什么时候把总管事的账目亮出来，亮得太早显得早有准备，亮得太晚姓吴的可能已经把亏空记在周明头上了。
第三天中午，柳大柱从水沟里摸回来，说驿站那边闹起来了。吴执事上午盘库存，盘到中午发现灵植实物比账面上少了将近两成，当场把周明叫进屋里对质，声音大得连外面的人都听见了。周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多了一卷纸。他把那卷纸递给吴执事，说了一句话，吴执事接过去看了半天，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把纸卷收进袖子里，带着两个灰袍弟子骑马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此事暂且搁置，待他回外门核实之后再议。周明站在驿站门口送走了吴执事，转身就让人给柳大柱带了信，说事情暂时压住了，让石云鹤放心。
石云鹤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放心。他让柳大柱回去问周明，吴执事看那卷纸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走的时候脸色是阴是晴。柳大柱当天傍晚又跑了一趟，回来说吴执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没发火，也没说要追查，只说回外门核实。周明说吴执事走之前私下跟他说了一句话——总管事那边他回去会提，但提多少、怎么提，得看总管事自己的态度。周明让柳大柱带话给石云鹤，说吴执事这个人谨慎，不爱惹事，他多半会把事情压下来，让总管事自己把亏空平了，两边都不追究。
石云鹤把周明的话在心里翻了几遍。吴执事不追究，对周明是好事，对希望城也是好事。但吴执事压下来的方式是让总管事自己平账，总管事平账之后会更谨慎，以后收灵植可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截留。这对柳家庄的凡人来说是好事，灵植份额不会再被总管事多扣一层。但周明自己的处境反而更微妙了——他手里攥着总管事的把柄，总管事以后不会放心他，迟早会找机会把他调走或者撤掉。周明要是被撤了，柳家庄周边这几个庄子又得换一个新执事，新执事是什么人、好不好说话、会不会查健身操的事，全是未知数。
他把这个判断跟青萝和陆清寒说了一遍。陆清寒说周明这颗棋子已经从“外围线”变成了“内线”，但内线的寿命不会太长，最多再撑半年。总管事不会容一个攥着自己把柄的外门执事继续管着柳家庄的税。半年之内，周明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找个由头撤职，甚至可能被安个罪名打发去守边境。石云鹤点了点头，说所以在周明还在位的时候，要把柳家庄周边几个庄子的健身操根基打牢。练功的人多了，新来的执事就算想查也查不过来。他让青萝把石桥村、柳家庄、陈家坳、野猪岭四个村的练功人数重新统计一遍，按周明能罩住的范围内，尽量多教、多练、多培养带头的。青萝翻出账册算了一下，四个村加起来练功的已经超过三百人，如果能再扩一倍，新来的执事就算想掐也掐不灭。
当天晚上石云鹤把阿木叫到粮仓里，让他明天去柳家庄找周明，带三样东西：第一，强身功第三版全谱的抄本，给周明自己练。第二，一份简化的健身操教习图，让周明转交给柳家庄老族长，以后新来的执事问起来就说是老族长自己编的健身法子，和任何宗门都没有关系。第三，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半年之内，把能教的都教了。半年之后的事，半年之后再说。”阿木把三样东西收进竹篓里，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峡口。傍晚回来的时候竹篓空了，带回来周明的一句话：“半年够了。让他放心。”石云鹤站在粮仓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脚边的泥地上，朝南面官道方向望了一眼。太阳正从柳家庄方向落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他把锄头拔起来，扛上肩，朝北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