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第二天天没亮就出了峡口，蹲在石桥村北面官道旁边的水沟里守了大半天。那几个生面孔果然又出来了，三个人，穿着粗布短褐，裤腿挽到膝盖上面，看着像下地的庄稼人。但他们走路的时候脚底板落地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匀，膝盖微微弯着，重心始终压在两条腿中间。阿木蹲在水沟里看了半个时辰，越看越觉得不对——他们在庄子里转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的是庄子的布局。哪条路通哪里、哪间房住人、晒场在什么位置、水井在什么地方，全在眼里过了一遍。其中一个人走到晒场边上时，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道线，画完之后用鞋底抹掉了。阿木没看清画的是什么，但那个蹲姿和画线的动作他太熟悉了——他自己画阵纹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阿木等那三个人出了庄子往南走了，才从水沟里爬出来，跑到老族长家里把情况说了一遍。老族长听完脸色沉了一下，说他昨天让庄里人别在晒场上练功，但那三个人好像已经看过了之前练功的痕迹——晒场泥地上那些被踩实的脚印不是一天两天能消掉的。阿木说没事，那些脚印看不出是谁踩的。他让老族长这几天照常过日子，别刻意藏着掖着，藏得太明显反而惹人怀疑。然后他从石桥村跑回来，把路上画的草图和记的口供交给石云鹤。
石云鹤蹲在粮仓门口把阿木画的草图看了一遍。草图上标了三个人的位置和移动路线，阿木在旁边用炭条写了备注：“走路像练家子。在晒场画阵纹。往南走了，像是去官道方向。”他把草图递给方猎户，让方猎户明天带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摸一摸，看看这三个人是不是住在官道旁边的哪个驿站或者破庙里。方猎户当天傍晚就带人去了，第二天中午回来，说那三个人住在官道南面一个废弃的茶棚里，白天往北走到石桥村一带转悠，晚上回茶棚过夜。茶棚里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稍大些，看着像带头的。五个人都不跟外人搭话，但买东西的时候会付灵钱，给得比市价多一倍。
石云鹤把方猎户说的在心里翻了一遍。五个人，住茶棚，付灵钱，走路像练家子。如果他们是阴风谷的人，不会住在废弃茶棚里，直接住驿站就行了。如果他们是青云宗的人，功法堂归档之后没必要再派人来查。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是散修，或者从哪个小门派跑出来的。石云鹤想起阴风谷和青云宗前阵子在官道上打的那一仗，阴风谷输了一阵，溃兵往北跑了。后来青云宗追完溃兵往南撤了，但可能有些溃兵没跑远，在官道周边落了脚。方猎户说那五个人里有一个的走路姿势特别像阴风谷外门弟子的做派——外八字步，膝盖不弯，跟钱通当年进谷时走路的模样一模一样。石云鹤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杵在地上，想了一阵，然后让阿木明天再去一趟石桥村，这次不用躲着，直接去找那几个人搭话。阿木问说什么。石云鹤说就说自己是石桥村的人，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找活干的话庄里有零活。阿木应了，第二天换了身旧短褐去了石桥村，在茶棚附近转了两圈，正好碰上那三个人往石桥村方向走。阿木迎上去问他们是不是找活干的，庄里晒场要人帮忙搬谷子。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稍年长的问工钱怎么算。阿木说管一顿饭，搬完了给半斗粗粮。那人点了点头，跟着阿木去了石桥村晒场，搬了一下午谷子。阿木在旁边帮忙，一边搬一边闲聊，问他们从哪里来的。那个人说从南面来的，青云城那边闹了匪患，待不下去了。阿木又问他们以前做什么的，那人说给商队赶过骡子，也给人看过场院，什么零活都干。搬完谷子阿木给了半斗粗粮，那人接过去掂了掂，说了声谢，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阿木蹲在晒场边上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从怀里掏出炭条在草纸上记了几笔——这三人搬谷子的姿势很稳，腰腿发力均匀，不是赶骡子练出来的，是练过功的人。
阿木回到希望城把情况说了一遍。石云鹤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然后让青萝把周明上次送来的那本内账抄件翻出来，查了一下阴风谷外门弟子的名册。周明那本账目里夹了一份外门弟子名册的抄本，虽然不全，但有二十几个名字和特征。青萝翻了半天，指着一个名字说：“有个叫赵大勇的，外门弟子，炼气五层，特征写的是外八字步、左眉上有道疤。上次阴风谷和青云宗在官道对峙，赵大勇那个队是往北溃退的，后来没归队，内门正在找他。”石云鹤把这条和周明之前信里提的溃兵信息对上了——那几个生面孔大概率就是阴风谷的溃兵，没跑远，在官道周边落了脚，想找活干混日子。他把这个判断跟方猎户和青萝说了一遍，然后做了决定：让阿木明天再去找那个姓赵的，直接摊牌——就说希望城知道他们是阴风谷的人，但不想跟他们结仇，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让他们来希望城做工，但得守规矩；如果不愿意，就请他们离开石桥村周边，别在这里晃，免得惹麻烦。阿木把这条记在册子上，第二天一早又去了石桥村。这次他没绕弯子，在茶棚里找到赵大勇，把话直说了。赵大勇愣了半天，最后蹲在茶棚门口把锄头搁在地上，说他们几个是从溃退里跑出来的，不敢回阴风谷，怕被追究。在官道周边混了半个月，找不到活，灵钱花得差不多了。如果希望城愿意收他们做工，他们愿意去，但有一个条件——不参加任何对付阴风谷的行动。石云鹤当天傍晚见了赵大勇一面，蹲在峡口外面跟他聊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之后他让青萝把赵大勇等五个人登记在“外围可用”名单上，备注写了四个字：“前溃兵，干活。”然后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杵在粮仓门口的泥地上，朝南面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溃兵如果能用，就是劳动力；如果用不好，就是麻烦。他得把这五个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