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的日子,令狐署令选在了午后。
不是大张旗鼓地审——太医署毕竟是官署,不是御史台。署令的安排是传话问事,名头上是盘点药库亏空,请相关人等说明。可该来的人,一个都没少。
值房里,令狐署令坐了主位。田青立在一旁——他是药局丞,不是主审官,按规矩没有坐的份儿。郑小满在门口候着,手里抱着那一摞账本和清单,攥得指节发白。
头一个传进来的,是老库子张三。
张五十出头,在太医署药库当了二十年差,人精瘦,眼窝深,进门就缩着肩,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令狐署令也不急,翻着账本,慢悠悠问:张三,你管的是东宫药局库房的出入。我问你——本月初九午后,你从库里搬了一包沉香,名目写的什么?
写、写的太医署药库调入张三声音发抖。
那这包沉香,调去了太医署药库么?
调、调了。
署令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太医署药库的入库回执。太医署药库——没有收到过这包沉香。你再看这一张——他又推过一张,这是东宫药局库房的盘点单。初九搬走沉香,十二日,这包沉香又出现在了库房里。你跟我解释解释——这包沉香,到底去了哪里?
张三的脸,刷地白了。
我、我……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来,署令明鉴!小人只是听吩咐办事——是周管事叫小人搬的!他说叫小人搬出去,走一趟账,第二日再送回去,小人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事啊!
他叫你搬的?署令不紧不慢,那沉香出库的时候,画的是谁的押?
是、是小人的押。可周管事的名押也画了——他每次都画。小人只是照吩咐——
好。你把你记得的,每一回周管事叫你搬药、走账、送回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说完,画押。
张三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二十年前他进太医署的时候,周管事就是药库管事了。头些年规矩松,管事说搬什么就搬什么,他从来不问。后来东宫药局设了专人管库,周管事照旧让他兼着东宫这边的事——你两头跑着,方便。周管事是这么说的。他信了,跑了十几年,跑了多少趟,他自己都数不清。可每一趟的规矩都一样:搬出去,登账,第二日(有时是第三日)再偷偷送回去。送回去的时候,药还是原来那包药,数目不少——变的只是账面上的出入流水和后头跟着的银钱。
银钱呢?署令问。
银钱……银钱不经过小人的手。张三声音更低了,周管事说,账面上的出入,走的是东宫药局和太医署药库两边的公对公调拨。公对公的账,不走现钱——可小人后来慢慢看明白了,每回走完,周管事手边就多一笔钱。多多少,小人不知道。
署令摆了摆手,让人把张三带下去候着。
第二个传进来的,是老库子李四。李四比张三还老实,进门就跪了,问什么答什么,连周管事叫我把那包川芎送去东市分号折价这种细节都自己主动交代了——比田青预想的还要痛快。
两个老库子的口供画了押,令狐署令把三份口供并在一起,沉默了很久。
田青。他开口。
下官在。
这三十七笔,加上两个老库子的口供——你觉得,够不够?
田青道,旧账上的涂名、新账上的名押、出入库的实物对照、银钱走虚的差额——四样对上了,一处都赖不掉。何况还有那包沉香做物证。
令狐署令站起来,走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一个小吏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吏领命跑了。
不一会儿,周管事被请进了值房。
他大约是有所预感——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丝勉强的笑,手里还拎着那包粗茶——跟上回一样,一包不值钱的茶。可他的眼皮在跳,左边那只,跳得很厉害。
周管事请坐。令狐署令的语气,和叫张三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平平的,不带火气。
周管事坐下,把茶往桌上一放:署令叫老朽来,是为药库盘点的事?老朽这两日正要——
周管事。署令打断他,把一摞账本推到他面前,你认得这些账吧。
周管事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看见了那三十七笔。他看见了自己画在每一笔后面的名押。他看见了那包沉香——就摆在账本旁边,木匣打开,二两沉香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油线稀疏,像一双半睁半闭的冷眼。
这是……周管事的嗓音变了。
这是东宫药局丞田青到任一个月来,你经手的药库出入账。令狐署令一字一句,三十七笔,十四笔可疑。其中八笔,实物与账面不符——沉香、川芎、当归,都有。这是两个老库子的口供,这是旧账上被你涂掉的名押,这是银钱差额的清单。周管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周管事坐着没动,可田青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抖得像筛糠。
沉默了十几息。周管事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已经全没了,换上的是一种田青很熟悉的神情——他在前世见惯了的,那种最后的挣扎。
署令,周管事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老朽认账——可是署令,老朽贪的,不过是些药材上的蝇头小利。这些年,老朽为太医署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他的眼角扫过田青,东宫药局的烂账,不是老朽一个人的。前任王药局丞在任的时候,那些呈奉御用的名目——
王药局丞是挂名的。令狐署令冷冷地说,他三年没来过药局一回,库房是你管的,账是你登的,货是你经手的。你拿一个挂名的来挡?
署令——
够了。署令把声音压下来,老夫问你最后一桩——这些呈奉御用的名目,药去了哪里?呈给谁了?御用没有领据,东宫没有领人,太医署没有入库回执。这些药,不是了——是你自己吃了。吃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有数。
周管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令狐署令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老周,你在太医署二十年,老夫不想赶尽杀绝。可你在两个字上做手脚——这条线,不是老夫能替你兜的。你说吧,是自己在供状上画押,还是等老夫上报太常寺,由寺里结案?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的风。
周管事低着头,肩膀一寸一寸地塌下去,像一堵老墙慢慢地歪了。
老朽……画押。
他拿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令狐署令把供状推到他面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闭上眼,在供状末尾落了自己的名押。
画完押,笔从他手里滑下来,一声落在桌上。
令狐署令收起供状,对门外的小吏说:请周管事先到偏房歇息。这几日,不许离开太医署。
两个小吏进来,把周管事扶了出去。走到门口,周管事忽然回过头,看了田青一眼。
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你怎么做到了的茫然。
田青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可他袖子里的手,也攥得发紧。
不是紧张。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沉沉的疲惫。
令狐署令等人都走了,才转过头来看他:田青,这一桩,你办得干净。
是署令断得公允。田青躬身。
别拍马屁。署令摆手,老夫还有一句话——这桩案子,老夫明日就报太常寺。报上去之前,你把药库的烂账全部理清,一份报寺里,一份留底。东宫药局这边,从今日起,你全权管。太医署药库那边……等寺里批复了,老夫再跟你说。
去吧。令狐署令重新坐下,戴上老花镜,拿起那份供状,看了又看。
田青退出来。值房外,廊下的风比来时冷了。
郑小满等在院门口,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去:怎么样?
画押了。田青说。
郑小满长出一口气,攥着那摞账本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被账本边角磨出了几道红印子。
田青,他忽然小声说,我说一句不该说的——你这一个月,比我在太医署三年学的还多。
不是学得多。田青接过他手里的账本,掂了掂,是看得清。有些人看了三年,只看到了药材进出;我看了一个月,看到的是药材进出背后——谁在伸手,手伸多长,什么时候收。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长安城的天,入秋之后蓝得发亮。
走吧。他把账本夹在腋下,回药局。还有一堆账要理。
两个年轻人在夕阳里走着,影子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