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常寺的批复,比田青预想的来得快。
三日后,一辆青布车马停在了太医署门口。太常寺派了一个主簿、两个令史,带着盖了寺印的文牒,当面宣读:周管事贪墨药库钱粮,虚增呈奉御用名目,欺君罔上,罪证确凿。革去管事之职,追缴亏空银钱,移交大理寺问罪。两个老库子张三、李四,从轻发落,杖二十,革去库房差事,逐出太医署。
宣读文牒的这天上午,太医署前院站满了人。
周管事被两个差役从偏房带出来的时候,穿一身囚衣,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了。他经过前院的时候,署里大大小小的医士、药童、杂役都看着——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叹气,有人脸上掩不住的快意,也有几个跟周管事平日走得近的小吏,低着头不敢看。
周管事走到院中间,忽然停住了。
他没看别人,只看了一眼太医署药库的方向——那间他管了二十年的库房,如今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钥匙不在他袖子里了。
然后他看到了田青。
田青站在值房廊下,没有上前,也没有避开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息。
周管事忽然咧了一下嘴,像是想笑,没笑出来,最后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认命的弧度。他转过头,跟着差役上了车,再没回头。
马车辘辘地出了署门,消失在长安城的街角。
这一日,太医署的空气都松了一截——像是一口被人捂了十年的缸,终于揭了盖子,连味儿都散了。
宋医监从后院走过来,拍了拍田青的肩。他是当日在药园里替田青出头、折了周管事面子的那位老医监,平时话不多。
干净。宋医监只说了两个字。
宋大人过誉。田青拱手。
不是过誉。宋医监推了推他的肩,你这后生,脸上有静气,心里有定盘星。往后的路还长,好好走。
田青望着宋医监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四个月前自己第一天进药园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扛着锄头,满身土,蹲在垄头认药苗,连郑小满都不拿正眼看他。四个月后,他站在值房的廊下,身上穿着从七品下的绿色官袍,刚扳倒了一个经营二十年的老管事。
四年——不对,四个月。贞观元年还没过完。
田大人!一个小吏跑过来,署令请您去值房。
令狐署令的值房里,摊着一张太医署的职事图。
药库管事的位子,寺里还没定人选。署令指着图上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暂由宋医监兼着。不过老夫跟寺里提了一个建议——让东宫药局丞田青,兼管太医署药库的验药事宜。不是管事,是——主官还是宋医监,可每一批入库的药,经你过目、验看、画押,方准入库。
署令是要下官……当太医署的验药师田青问。
你本来就是东宫药局丞,东宫的药你验得了,太医署的药你也验得了。署令捋着胡子,而且——你那套逐笔登单、当面验药的规矩,老夫打算在太医署药库也推一遍。不是一推就推——先从你管的那一头慢慢来,让署里人看看,规矩立起来之后,账是清的,药是真的,谁也做不了手脚。
下官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署令的语气沉了沉,周管事虽然倒了,可他在署里经营二十年,根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拔干净的。老夫这几日让人暗暗查了一回,太医署药库里,还有几个小吏跟周管事走得近——不是贪墨,只是平日里得了些好处,替他递过话、行过方便。这些人,老夫不打算一窝端——端了,署里没人干活了。你自己留个心眼,新规矩推下去的时候,看谁配合、谁拧巴,心里有个数就行。
下官记下了。田青道,清账可以一日之功,清人是水磨工夫。下官不急。
不急就对。署令点头,对了——东宫那边,太子殿下可还安稳?
殿下的腿已痊愈,每日该跑该跳,都不落在旁人后头。田青道,只是天一冷,臣还是要给他隔三差五地看一看,温养的方子随季调,不能断。
署令挥手,去吧。
田青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太医署的院子不大,站在中庭抬头看,能看见远处的宫墙轮廓。秋天的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桂花气。
他想起一件事——该给太子送药去了。东宫那边,王嬷嬷前几日托人带了话,说太子入秋后腿脚偶有酸胀,问能不能再配一帖温养的方子。
他回到药局,从库房里取了一帖新配的药酒——是他这几日在灵田里炮的,用的是新收的艾草、红花、老槐花,另加了一味桂枝。桂枝温通经脉,入秋用,正合时令。
这帖药,他没有从药行的供路走——是灵田里自己种的。药效比药行里卖的强十倍,可没人知道它的来路。
他想起神农氏那句话:宫墙外的名声,才是真正的重。
如今,宫墙里的名声,他已经有了——治皇后、治太子、扳倒周管事,皇帝的告身、皇后的、太子的你就是我的人。这些是。
可呢?重,要从宫墙外面挣。
东市那个假药摊的背后,柳家药行的供路,药师佛会的影子——这些才是长安药行真正的。而他手里这间小小的东宫药局,和那一畦灵田,就是他要去挣这份的本钱。
他把药酒封好,交给阿贵送去东宫,然后坐回柜台后面,拿出一叠空白的账册。
新的账册。新的规矩。新的开始。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日,太医署上下都知道了:新任东宫药局丞田青,一个月扳倒了一个二十年的老管事,还兼了太医署药库的验药差事。署里人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上个月还是那个运气好的学徒,如今已经变成了不好惹的田大人。
药园的几个老药工见了他,不再含糊地点头,而是老老实实地拱手:田大人。
几个从前跟周管事走得近的小吏,见了他的面,笑得格外殷勤,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是谨慎和试探。
田青照旧每日卯时到药局,该验药验药,该登单登单,该给东宫配药配药。新规矩推得稳,不急不躁,不掀旧账不翻旧人,只让每一笔进出都落在纸面上、锁在库房里。
柳三变这几日没来药局。可田青知道,他不会不来。
柳家的供路还在——柳氏药行依旧每隔五日往东宫送一批药,只是从田青退了那箱黄芪之后,货都是真的,成色也过得去。可柳老太爷在东宫药材供路里浸了五年,不会甘心被一个十七岁的药局丞掐着脖子验药。
柳三变迟早要出手——不是在药上动手脚,就是在田青身上做文章。
田青等着。
这几日,秦大丫倒来了两回。
头一回是送酱菜——秦府的酱菜,如今成了药局的。阿贵每回见了那坛子就笑:秦姑娘是个实在人。
第二回,秦大丫是来听田青说药酒走两刻钟的道理的。
我爹那帮老兄弟,你上回教的法子,他们照做了。秦大丫坐在药堂的凳子上,两条腿晃着,可其中有个叔叔——姓程,叫程咬金——
田青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程将军?
嗯,程伯伯跟我爹是结拜弟兄,他闺女叫程小满,比我大两岁。秦大丫毫无城府地说,程伯伯用了你的药酒,说好得很,腰不酸了。可他闺女——程小满——说你这药酒卖不卖?她认识好些军中的叔叔伯伯,个个腰酸背痛,要是能大批量地买,她可以帮忙搭路子。
田青把笔搁下来,认真看着秦大丫。
秦姑娘,你说程小满想帮着卖药酒?
对啊,她那个人,天生就是个做买卖的料。秦大丫笑嘻嘻,她说你那药酒要是能在外头卖开,光军中那一圈子人就够你忙一年。田青,你开药铺的事,是不是可以——
还不到时候。田青摇头,药酒的方子我可以给,可眼下云田堂还没影——铺面、药工、炮制的场地、长安城开药铺的关牒——桩桩件件都得从头来。急了,根基不稳。
那你倒是给个准话,啥时候开?秦大丫歪头。
等我把东宫药局这摊子彻底理顺了。田青说,到时候,我给你和程姑娘各留一份分红——你出关系,她出渠道,我出药。
秦大丫眨眨眼:分红是什么?
就是……不出钱,出力,也分红利。田青想了想怎么解释。
那感情好!秦大丫一拍桌子,回头我跟程小满说!她要是知道有分红,保准比你我还上心!
田青笑。他没有告诉秦大丫的是——云田堂这三个字,他在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东宫药局是官身,官身再好也是给别人干;云田堂才是自己的根,是日后不管在这长安城里浮还是沉,都能踩得住的那块地。
可要开药铺,单靠药酒还不够。得有自己的药,自己的药工,自己的人。而这些,他正在一样一样地攒。
夜里,灵田。
田青坐在茅屋前的石凳上,把白日里秦大丫带来的消息,跟神农氏说了一遍。
程咬金的女儿想帮你卖药酒?神农氏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小子,你的路子,比老夫想的宽。
路子是别人的。田青道,药,是我的。前辈,我这阵子一直在想——灵田里的药,药性比外面强十倍,可离土三日药力就散。这个限制不解决,云田堂就只能卖炮制的药酒、药丸,卖不了鲜药。
你想炼丹?神农氏来了兴致。
不炼丹。我想——把灵田的药,做成干品。田青望着畦里的药苗,正常的药材晒干入药,药性损三四成;灵田的药晒干,就算损三四成,也比外面药材行里最好的货,强出去五六倍。这五六倍——就是云田堂的招牌。
你打算怎么卖?
平价。田青说。
灵田里静了一瞬。
平价?神农氏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你灵田的药,药性是外面货的五六倍,你卖平价?
田青的目光很稳,灵田的药,种的成本只有时间——一个我,一把锄,一瓢灵泉。我没有进货的本钱,没有中间商的盘剥,没有什么行会的规矩。我卖平价,照样有的赚;可对面的药行,卖着次货还要提三成价——他们拿什么跟我拼?
好小子。神农氏笑了,你这不是做买卖,你是拿上等货去砸次等货的饭碗。
前辈,田青笑了笑,这叫——用真药,把假药逼死。
灵田的夜没有风,药苗安安静静地绿着,像一池不漾的春水。
田青从石凳上站起来,弯腰在灵泉边舀了一瓢水。水凉,掌心一激,他把水洒在新出的黄芪畦里。
路,一步一步走。他低声说,先理顺药局,再开铺子,再清药行。这长安城的水,不管多深——我蹚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