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牒來得比田青預想的還快。
皇後服藥三日後，氣喘完全平復——夜不咳、晝不喘，心悸也消了。長孫皇後親口對宮人說此子醫術又進了三分。李世民龍顏大悅，當天就讓人催了太常寺——三日內辦好田青的商關牒。
太常寺的效率，在皇帝的親自過問下，快得前所未有。第二天一早，一份蓋著太常寺寺印的商關牒就送到了太醫署︰準許東宮藥局丞田青于東市南街崇賢坊口開設藥鋪，字號雲田堂，主營藥材、藥酒、成藥，限于自產自銷，不得代理他商之貨。
田青接過關牒，看了一遍——措辭嚴謹，該有的限制都有，不該有的麻煩一個沒有。令狐署令在旁邊看著，捋著胡子嘆了口氣︰聖上親批的關牒，老夫行了多少年醫，頭一回見——你是頭一個。
多謝署令成全。
謝什麼——老夫又沒幫你說話。署令擺手，是你自己治好了皇後，掙來的。
田青把關牒收好。硬件齊了——鋪面有了、關牒有了。銀錢那邊，阿貴跟房東磨了兩天，最終以三十六貫一次付清談了下來。他手頭十二貫，加上程小滿投的十貫，共二十二貫——還差十四貫。
這筆缺口，他打算從藥酒里填。
第一批三十壇藥酒，已經炮好了——十天前他就讓靈田里的藥材入酒了。底酒是從東市酒坊買的清酒，一壇一百文。靈田的藥材加進去，炮制十天，藥色金黃，藥香濃郁——他嘗了一口，藥力比上次給秦瓊的那批還好。
三十壇藥酒，成本六貫。按三百五十文的批發價賣給程小滿，毛收入十貫半，淨賺四貫半——這筆錢加上手頭的二十二貫，一共二十六貫半。鋪面三十六貫，還差九貫半。
九貫半，他想了想，從下個月俸祿里扣兩貫，再配幾帖成藥賣給東市的散客——慢慢補。先把鋪子開起來，後面的事，邊賺邊還。
阿貴，他叫來阿貴，鋪面的事定下來了。你去找工匠，把門面修一修——換門板、刷牆、鋪地磚，後院那口井也清一清。預算三貫，不夠跟我說。
三貫夠不夠？阿貴算了算，門板要換新的，牆要刷石灰，地磚……
地磚不用全換，松了的換掉就行。牆用石灰刷兩遍，門板用老杉木——不用太好，結實就行。記住，鋪面是給人看藥的，不是給人看裝修的。藥好，比什麼都強。
明白了！阿貴領了銀子跑了。
鋪面的事暫時交給阿貴，田青還有另一件事——給秦瓊治舊傷。
秦大丫已經跟秦瓊說了針藥並用、連治三個月的事。秦瓊的態度，跟田青預想的一樣—— 。
老夫這腰，跟了老夫三十年了，不礙事。秦瓊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腰板挺得筆直，可田青看得出來——他右半邊肩膀比左邊低了半寸，這是腰椎側彎的代償姿態；坐的時候，左手不自覺地撐著椅面——那是在給腰側分擔壓力。
將軍不礙事，可將軍的閨女礙事。田青笑著說，大丫說，將軍入秋後夜里翻身都疼——翻來覆去睡不著，可白天還要裝著沒事人一樣。大丫心疼您，才叫我來。
秦瓊的嘴角抽了一下——被閨女揭了短，臉上有點掛不住。他瞪了秦大丫一眼，秦大丫縮在門口，沖他做了個鬼臉。
這丫頭……秦瓊哼了一聲，到底沒再 。他轉過頭看著田青，小田，你給老夫說實話——這腰，能不能治好？
不能說。田青認真道，將軍的傷是軍中留下的舊創，筋骨受損多年，腰椎有錯位，瘀血積在深層。我針藥並用，能把瘀血散了、錯位正了——可受損的筋骨已經變形，無法完全復原。治完之後，不會疼了，不會影響日常活動——可若要上馬拉弓、沖鋒陷陣，恐怕力不及從前。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種老兵才有的笑，帶著一種與舊傷共處多年的坦然。
小田，你是頭一個跟老夫說不能完全治好的大夫。別的大夫來了都是拍胸脯——將軍放心，包治好。治完了疼照疼，他們人就沒了。
我更願意說實話。田青道，將軍的腰，能治到不疼、不礙事——可不能治到跟十七八歲小伙子一樣。這是實話。
秦瓊一拍大腿，就沖你這句話——老夫信你。什麼時候開始？
今日就開。先扎針——臣需要將軍把上衣脫了，趴在榻上。
秦瓊的背，比田青預想的還要嚴重。
一道舊刀傷從右肩胛斜切到腰椎——是矛尖劃的，皮肉早就長好了，可疤痕深紫，像一條盤踞在背上的蜈蚣。腰椎兩側的肌肉明顯不對稱——左側飽滿，右側萎縮，這是長期的代償性用力導致的肌肉失衡。腰椎第三、四節有明顯的錯位——按壓時，秦瓊悶哼了一聲，雖然忍住了，可田青感覺到了他背部肌肉的痙攣。
將軍，這傷是什麼時候落的？
武德二年，打宋金剛的時候。秦瓊趴在榻上，聲音悶悶的，一支冷箭射穿了護甲，嵌在腰骨縫里。軍醫拔了箭，傷口收了——可從那以後，這腰就沒利索過。陰天下雨就酸，入秋入冬就疼，重了翻不了身。
武德二年。距今八年。八年陳傷，瘀血入骨——不是一兩次能治好的。
將軍，臣先扎一針——試試針感。田青從藥箱里取出一根三寸銀針，在腰椎第三節旁開一寸五分的位置尋穴。手指按下去，皮下有硬結——是瘀血機化形成的結節。他把針緩緩刺入，得氣後，問︰將軍，感覺如何？
酸——脹——秦瓊的聲音緊了一下，還有……一股暖氣，往腿上走。
好。針感對了。田青開始行針——提插捻轉，平補平瀉。他在腰椎兩側扎了八針——雙側腎俞、氣海俞、大腸俞、關元俞，加了一針阿是穴——就是那個瘀血結節。又在右肩胛的刀疤附近加了三針——天宗、肩貞、天 ，松解疤痕粘連的筋膜。
十一針扎下去，秦瓊的背部肌肉從緊繃慢慢松弛了下來。他趴著沒動，呼吸變得均勻——田青知道，針感到了，經絡開始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