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针二十息。田青在旁边坐下来,一边守着针,一边跟秦琼聊天——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让病人放松。
将军,这腰治三个月,每七天扎一次针。日常配合药酒外搽——臣给大丫的方子,您每日睡前搽一次,搽完用热巾敷一刻钟。另外——臣给将军配一帖内服的方子,活血化瘀、强筋健骨,三日一剂。
药酒我有了——上回你给大丫的那批。秦琼的声音从榻上传来,闷闷的,内服的方子,苦不苦?
有点苦。加了当归、川芎、桃仁、红花——活血化瘀的药都苦。可臣加了一味甘草和红枣,调和了口感,不会太难受。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还怕苦?秦琼哼了一声,你尽管开。
二十息到了,田青起了针。秦琼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松了。他说,真松了——这腰有好几年没这么松快过了。
头一针松,是正常的。可后面的针,效果会递减——瘀血深的地方,要慢慢散。将军别急,三个月后见真章。
老夫不急。秦琼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腰,笑着拍了拍田青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田青拍了一个趔趄。
小田,你这手艺——比军医强一百倍。
从秦府出来,秦大丫一直送他到坊门口。
田青,我爹今天笑了。她走在田青旁边,语气比平时轻了些,他有半年没这样笑过了——腰不疼的时候,他也不笑,就忍着。可今天他笑了。
三个月治完,他每天都能笑。田青说。
秦大丫走了两步,忽然开口:田青。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
田青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过。这半年来,她跟田青的相处,从来都是药酒怎么用药草怎么认我爹的腰怎么样——全是围绕药的。她头一回问他本人的事。
很久了。田青笑了笑,没法跟她说前世十八代家传,只能含糊过去,从小就学。家里是行医的。
那你家里的人呢?
这个问题更敏感。原主田青的父母双亡——可田青不是原主,他的在前世,在一千四百年后的另一条时间线上。
不在了。他说,声音淡了半分。
秦大丫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看了田青一眼——夕阳从坊墙上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神里有一丝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像隔着千山万水的沉静。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到了坊门口。秦大丫站住了,攥了攥手,开口:
田青……你一个人在长安,没有家人——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帮不了大忙,可跑腿传话、打架撑场面,我都行。
她说完,脸有点红——不是害羞的红,是急切的红,像是怕他拒绝。
田青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秦大丫说不清的东西——不深不浅,不冷不热,可让人觉得踏实。
他说,谢了。
秦大丫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你明天来给我爹扎针的时候——别忘了带桂花糕。我爹爱吃。
她跑了,脚步啪嗒啪嗒的,像一头小鹿。
田青站在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秋风从朱雀大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和饭食的香气。长安城的暮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坊墙、屋脊、树梢,先是金,再是橘,再是紫,最后是墨蓝。
他转身往太医署走。路上,他想——
秦大丫那句话,你一个人在长安,就跟我说——这句话,他在前世也听过。前世师弟跟他说的:师兄,你一个人撑着诊所,有什么事叫我来。
那时候他笑了一声,跟今天一样。
可前世师弟没能帮他到最后——他坠崖的那天,是为了救师弟。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把它按下去了。前世的事,前世的因果——这辈子,他是田青。田青的师兄师妹,还在前面的路上等着他。
他加快了脚步。明天还有事——给秦琼配内服方、给药酒出第一批、给铺面修门面、给药局登账……
日子忙得像一棵树,枝枝杈杈,可每一根枝条都往上长。
药酒第一批出酒的那天,田青把程小满喊到了药局。
三十坛药酒,整整齐齐地码在药局的库房里——黄酒坛子,封口用桑皮纸糊了,上头贴着红纸签,写着云田堂药酒——活血通络,舒筋止痛。药香从坛缝里渗出来,浓而不冲,带着一丝草本特有的清苦。
程小满进门先闻了闻,然后拿起一坛,拔开封口,凑近鼻子深吸一口。
好香。她眯着眼,比我爹上回那坛还好——你改进了?
加了红花和伸筋草。红花活血,伸筋草舒筋——对军中老伤最对路。
程小满尝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药材味比上回重了些——不过不碍事,当兵的不怕苦。
苦才好。苦了才知道是药,不是糖水。田青笑了笑。
行——三十坛我要了。程小满擦了擦嘴角,从袖中掏出一只布袋,这是定金——十贯半。三百五十文一坛,三十坛共十贯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到了军中我按四百文零售——赚的差价算我的跑腿钱。
她把布袋往柜台上一搁,一声响——铜钱碰铜钱,听着就踏实。
田青没急着收钱。他看着程小满,忽然说:程姑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云田堂开张在即,账房的事——我想找一个懂算账、能管钱的人。秦大丫不行,她连加减法都算不利索。你自己又要跑渠道,不能两头兼顾。你认不认识什么人——靠谱的、会算账的?
程小满想了想,摇头:军中那帮人,算账的不多——算得明白的更少。你为什么不从太医署找?
太医署的人是官身,不能兼职。我要找的是民间的——懂账、会写字、人品靠得住。
那我去——程小满话没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哎,我倒想起一个人。
杜小棠。
杜如晦的闺女?
对。你认识?
不认识。听过名字。田青心里一动——杜如晦的女儿。他想起之前听人说起过这位杜家小姐:端庄温婉,一手好算盘压得住场子。可名字只是名字——人还没见着,先别急着下判断。
你怎么认识她的?他问。
杜家和程家是世交——杜如晦和我爹早年同在天策府共事。杜小棠比我大三岁,打小就认识。她那个人,性子文静,不爱说话,可算盘打得极好——她爹杜如晦的账,都是她帮着理的。
一个丞相的闺女,来给我管账房?田青皱眉,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程小满不以为然,杜如晦现在病了——在家养病,不太管事了。杜家不像从前那么风光,府里的开支紧了不少。小棠私下跟我抱怨过——说在家闲着也是闲者,想找个事做。她不是缺钱——她是缺个事。
可她是杜如晦的女儿。我一个小小的药局丞,开一间小药铺——
你别小看自己。程小满打断他,你治好了皇后,圣上亲批了关牒——你如今在长安城里,名声可不比哪个官家子弟差。再说了,管账房又不是当丫鬟——小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卖身的。你给她分红,她出才干——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田青想了一会儿。程小满说的有道理——杜小棠的身份虽然高,可她在杜家并不管事,闲来无事想找个营生,也在情理之中。而且,一个丞相之女来管云田堂的账房——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日后云田堂在东市做生意,别人一听账房是杜如晦的女儿在管,多少都会高看一眼。
你帮我约一下。他说,我跟杜姑娘见一面——行不行,见了再说。
程小满一口应承,我明天就给杜府递帖子。小棠这个人,你见了就知道了——跟我不一样,她话不多,可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