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在长安城做了三代药行。
柳家药行的根底,在城南的药材集散场——长安城里七成的药材批发,要过柳家的手。从剑南的川芎、两湖的半夏、岭南的槟榔到辽东的人参,药商进城先拜柳家的码头,铺子进药先走柳家的账。柳家不自己种药、不自己采药——可药材从哪儿进、进多少、什么价,柳家说了算。
这就是渠道。
有了渠道,就有了定价权。有了定价权,就有了一切。
柳家药行的当家人,不是柳三变——柳三变只是嫡子,还没接手家业。真正说了算的,是柳三变的祖父——柳老太爷,柳安恭。
柳安恭今年六十七岁。十五岁进药行学徒,二十岁掌柜,三十岁当家,把柳家从一个城南的小药铺做成长安城最大的药材批发商。四十年的老江湖,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天下午,柳安恭坐在柳府后堂的红木椅上,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燕窝粥——没动。桌上还摊着几张纸,是管事刚送来的。
云田堂。柳安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咸不淡。
跪在下面的管事叫柳福,跟了柳家三十年,是柳安恭的心腹。
回老太爷,云田堂在东市崇贤坊口,两间门面带一个小院。掌柜叫田青——就是太医署那个东宫药局丞。铺子开了不到一个月,可生意——柳福咽了口唾沫,生意很好。
好在哪儿?
三样东西卖得好。头一样是药酒——普通版四百文一坛,精制版八百文,比仁济堂的跌打酒便宜两成,可药效好得多。军中已经开始批量订了,上批三十坛三天卖完,这批订了一百坛。第二样是干品药材——就是普通的当归黄芪白芷这些,可他的药比市面上的好五六倍,卖价却跟仁济堂一样。第三样是成药——养血丸、止咳散、活血膏,这三样是最近才出的,卖得也快。
柳安恭端起燕窝粥,吹了吹,没喝。
他的药比市面上的好五六倍——你确定?
确定。仁济堂的周掌柜买了一份他的干品当归,回去跟自家的比了——他说光是闻味道就差了一截。他店里的伙计试了试药性,说那当归煎出来的汤药,颜色比普通当归深两成,入口甘苦味更浓。周掌柜的原话是这药不像是一个地方种的
不像是一个地方种的……柳安恭放下粥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还有呢?
还有——他的药酒和成药,药效都好得不正常。有个脚夫买了他的活血膏,贴了一夜就不疼了——仁济堂的跌打酒得贴三天。有个妇人买了他的养血丸,吃了两天头晕就好——普通养血方子得吃半个月。周掌柜说——他怀疑田青在药里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加了什么?
不知道。周掌柜试不出来。味道跟普通药材一样,就是药力强得多。
柳安恭沉默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十几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柳三变呢?
三公子前阵子在杏林春跟田青论药——输了。输得很惨。柳福小心翼翼地说,三公子这几天在家闭门不出——
论药输了不丢人。柳安恭打断他,丢人的是他输了之后没想明白——田青的药为什么比我们的好。
柳福不敢接话。
柳安恭站起身来——他的身材不高,可站直了的时候,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六十多岁的人,腰板笔直,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像两把锥子。
柳福,你去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城西几个老酒坊的老酒全买了。有多少买多少,价钱高一倍也不在乎。云田堂要做精制药酒,底酒得用老酒——我们把他老酒的来路断了。
柳福点头。这一招——釜底抽薪。
第二件——去跟药材集散场的几个大药商说一声,从下个月起,凡是云田堂来进药的,一律涨两成价。涨的部分,柳家补。
柳福又点头。这一招——釜底加薪。让云田堂进药的成本上去了,可药商的利润不降——药商不会反对,田青却得多花两成的银子。
第三件——仁济堂的周掌柜,让他出一批特惠成药。养血丸、止咳散、跌打膏——跟云田堂一样的品种,价格低三成。卖一个月——亏的钱柳家补。
柳福抬头看了老太爷一眼。这三招——断老酒、涨药价、倾销成药。三管齐下,每一招都掐在云田堂的要害上。
老太爷——这样做的本钱……
不少。柳安恭端起粥碗,终于喝了一口,可如果不趁他还没做大的时候掐死——等他站稳了脚跟,就不是这个数了。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一个太医署的小药局丞,在东市开个铺子——我不在乎。可他的药比我们的好五六倍,卖价却跟我们一样——这就不是开铺子了。这是在砸我的招牌。
柳家药行做了三代人,靠的就是长安城里药价我说了算。他田青想卖平价真药——行。可平价可以,真药也行。但好五六倍的药卖一样的价——这是在告诉我,他的药不费钱。
柳安恭的眼睛眯了起来。
药的来路——是关键。他的药为什么这么好?从哪儿来的?他不种药、不采药——灵田?家传?谁是他的上游?
查不出来。柳福实话实说,我们派人盯了——他的药材不是从集散场进的,也不是从城外药农手里收的。他的药——好像凭空变出来的。
凭空变出来?柳安恭的手指停了,不可能。世上没有凭空变出来的药——一定有来路。查不出来,说明他的来路不在长安。派人去他老家查——西河县田家村。
还有——柳安恭想了想,三变那边,让他别再闹了。论药输了就算了——别给我丢人。盯紧云田堂的动静,每周报一次。
柳福退下了。柳安恭坐在红木椅上,望着后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他做了一辈子药行——见过多少对手?回春堂、济世堂、仁心堂……一个个开起来,又一个个倒下去。倒下去的原因都一样——断不了柳家的渠道。你药再好,进药得过我的手;你价再低,成本得看我的脸。
可这个田青——他的药不是从柳家渠道进的。这才是让柳安恭真正在意的。
不在掌控之内的人——最危险。
田青不知道柳家已经开始布局了。可他先感觉到了异样。
先是老酒。
程小满带来消息时,脸色不太好看。
田青——老酒买不到了。
什么?田青正在后院碾药粉,手停了。
城西所有老酒坊的存货——全被人包了。陈记老坊、李家酒坊、杜氏老窖——三家加起来一百多坛老酒,一夜之间全卖了。买主不露面,付的是现钱——每坛六十文,比市价高一倍。
田青放下药碾,站起来。
你确定?
确定。我让人去问了三家酒坊的老板——口径一模一样:有人出了高价,老酒已经卖完了。新酿的老酒——起码得存半年。半年之内,城西没有老酒卖。
田青沉默了。
老酒断货——这不是巧合。谁会在一夜之间把城西所有老酒全买了?这不是自用的量——这是有人在囤货。
谁干的?
还在查。可我猜——程小满看着他的眼睛,是冲着我们来的。精制药酒用老酒做底——断了老酒,精制药酒就做不了。
田青点头。他心里已经有了怀疑对象——能在一夜之间调动这么多银子把城西老酒全扫了的,不是普通人。
先不管谁干的——老酒断了,精制药酒先停。三十坛精制版的用现有的老酒做——做完了就没了。剩下的七十坛全做普通版,用清酒。
行。可——如果老酒一直断呢?
那就想办法从别的地方进。田青想了想,长安城的老酒不只城西有。城北有几个小作坊——量不大,可也有存货。你去看看。
程小满走了。田青站在后院里,手里攥着一捧药粉,眉头皱了起来。
老酒的事还没消化完,第二天又出了事。
阿贵去药材集散场进药回来,脸色不对。
掌柜的——药价涨了。
涨了多少?
涨了两成。当归上个月一百二十文一斤,这个月一百四十四文。黄芪也从一百文涨到一百二十文。我问掌柜怎么涨了——他说集散场统一调价了。
统一调价?田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药材价格他清楚——当归和黄芪又不是稀缺药材,产量充足,没有涨价的理由。
我问了三家药商——价格都一样,都涨了两成。阿贵挠头,掌柜的,这……咱们的成本一下就上去了。
田青算了一下——药材涨两成,成药的成本也跟着涨。养血丸原来成本一百五十文一罐,现在一百八十文——利润从六百五十文降到六百二十文。虽然还能赚,可利润率明显收窄了。
不是集散场统一调价——是有人在背后操作。田青道,药商不会无缘无故涨价。有人出了钱,让药商对我们涨。
我猜——是柳家。
阿贵脸色一变。柳家——长安城最大的药商。太医署的柳三变就是柳家的人。上次柳三变论药输了——这账,柳家开始算了。
掌柜的——那怎么办?
田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柜台前,看着药柜上整齐排列的药罐——每一个罐子里都装着灵田产的精制药材。这些药材不花钱——可数量有限,只够做成药,不够铺开卖。
如果柳家断了他的市面进药渠道——云田堂就成了只有灵田药材、没有市面药材的药店。灵田两亩地,养不活一个铺子。
得想办法。
田青站在药柜前想了许久,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阿贵——去把杜姑娘请来。
杜姑娘?她今天不是不来吗?
去请。就说我有急事商议。
阿贵跑了出去。田青回到后院,坐在长桌前,把现有的情况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一、老酒断货——精制药酒受阻。 二、药材涨两成——进货成本上升。 三、柳家可能在背后操作——三管齐下,断上游、涨药价、(可能还有第三招)。
他看了看这三条,又在下面写了一条:
四、灵田药材不受影响——成药核心竞争力仍在。
然后他写了一个大字:
变。
柳家要掐他的渠道——那就变渠道。不跟柳家正面硬碰——正面碰不过。可柳家掐的是市面渠道——田青手里还有一张柳家不知道的底牌:灵田。
用灵田药材做成药,不靠市面进药——这是我的底牌。柳家掐得了市面的药,掐不了灵田的药。他自言自语,可灵田两亩地,产量有限——不可能全靠灵田。得找新的进药渠道。不从长安集散场进——从外面进。
外面。
田青想到了一个地方——秦琼。
秦琼是武将——武将有军中的渠道。军中用的药材,不走柳家的集散场——走的是军需采办。军需采办的药材从产地直接运到长安,不过柳家的手。
如果能借用军需渠道进药——柳家的封锁就成了摆设。
可这个口怎么开?他一个太医署的小官,不可能去动军需的渠道。除非——有人帮他开这个口。
秦琼?牛进达?程咬金?
对了——程小满。程小满是程咬金的女儿,她在军中有人脉。而且药酒已经开始卖进军中了——如果能跟军需采办搭上线……
田青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条思路要跟程小满和杜小棠商量。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