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七天后。
田青这次来,没有从前门进——杜小棠在偏门等着,领他直接穿过后花园到书房。
我爹今天精神好些。杜小棠走在前面,声音压得低低的,昨天咳了两次——都没见血。今天早上还喝了一碗粥——前些日子只喝半碗。
好迹象。田青点头,等我号了脉再说。
书房里,杜如晦坐在椅上看书——不是政论文章,是一本《庄子》。见田青来了,合上书放在一旁。
田药局丞——来了。
相爷气色比上次好。田青在对面坐下,臣号脉。
三指搭上寸关尺。
沉——还是沉,可比七日前松了半分。沉脉主里证——松了半分,说明里邪在退。
细——比七日前略有力了。细脉主阴血亏虚——有力了,说明阴血有恢复的迹象。
数——频率明显降下来了。七日前一息五至有余,现在四至半。数脉主热——频率降了,说明虚热在退。
三个变化全向好的方向。
田青又看了舌苔——舌红,可比七日前淡了些;苔薄白,比七天前的好了一层——说明胃气在恢复。
相爷伸右手——臣再按一下胸腹。
杜如晦解开袍子。田青沿胸骨两侧向下按——按到右胸第三、四肋间,杜如晦没有闷哼。
不疼了?
昨天开始不疼了。杜如晦道,前天还有一点——像是被蚂蚁咬了一下。昨天就没了。
田青轻轻叩了叩那个位置——叩音偏浊,可比七天前轻了。说明肺里的实变在吸收。
他又看了看杜如晦的指甲——颜色淡白转成了淡红。杵状指没有变化——这个不是短期内能恢复的,需要长期调理。
相爷——第一个阶段的效果,比臣预想的要好。
怎么说?
止血、止咳、退热——这三个目标,七天之内全部达到。尤其是退热——这个臣自己都没想到。灵……臣家传的黄芩,清热凉血的效果比臣预估的还快。
你说的家传黄芩——是跟给皇后用的洋金花一路的东西?
是。药材都是臣自家药圃种的——药种特殊。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默认。他不再追问药源的事——一个宰相的智慧,在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第二个阶段——怎么治?
第二阶段养阴清热。田青从药箱里取出一叠写好的方子,第一阶段清肺止血——用的是千金苇茎汤合犀角地黄汤加减。现在已经血止咳退——不能再用了。再用就伤正气。
第二阶段的方子——百合固金汤合沙参麦冬汤加减。臣改了几味药。他指着方子上的标注,原方偏柔——对初期的肺燥有效,可对相爷的旧病灶力道不够。臣加了灵……加了两味特殊炮制的麦冬和天冬,滋阴清虚热的效果翻倍。另加百部、紫菀——这两味药润肺止咳,专治久咳伤阴。
百部?杜如晦皱眉,百部杀虫——老夫肺中有虫?
不是虫。田青解释道,百部在药典上确实以杀虫为主,可臣家传的用法——百部润肺止咳的效果极好。尤其是久咳——一般止咳药用杏仁、款冬,效果平平。加百部——止咳效果翻倍。这味药的止咳功效,药典上没有写——是臣家传的经验。
杜如晦点了点头——他听进去了。这两个字,在田青嘴里出现的频率很高。可每一次的效果——都实打实地摆在他面前。
第二阶段多久?
一个月。跟第一阶段一样——方子我配好了,每天一剂,分两次温服。七天后我再来看。
还有——田青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第二阶段开始配合针灸。太渊、肺俞、膏肓、足三里、三阴交——五穴交替,三天一针。膏肓穴用艾灸——温通肺络。
你自己扎?
臣来扎。每三天来一次——扎完就走,不耽误相爷休息。
第三阶段培土生金——到时老夫还得受你这一套针?
第三阶段方子改了——针法也要改。前三阶段的针法各有侧重,第一阶段清肺、第二阶段养阴、第三阶段培土。培土阶段的针法以足三里、中脘、脾俞为主——补脾胃、生气血。不扎背了——扎肚子和腿。比背上的穴位好受一些。
老夫的肚子——扎得进去吗?杜如晦拍了拍自己消瘦的腹部,苦笑了一声。他瘦得肋骨根根分明,腹部几乎贴着脊柱。
扎得进去。穴位定位不以胖瘦论——按骨度分寸找,瘦人反而更容易摸准穴位。
杜如晦点头。他重新拿起《庄子》,又放下——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瞬。
田药局丞——老夫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相爷请说。
你说五成根治。那剩下五成呢?
剩下五成是反复的可能。肺中旧病灶太深——即使清了热、养了阴、培了土,病灶本身可能留下瘢痕。瘢痕不发作时跟正常人无异——可一旦外感风寒、或者劳累过度、或者情志不畅,就可能复发。
所以——根治不等于断根。
对。臣能做的——是让令尊三年不犯。三年不犯,肺中的瘢痕组织逐步吸收,复发的概率就降到一成以下。到那时候——才算真正的断根。
三年。杜如晦念了一遍,眼里有了一丝光——不再是审视的光,而是一种平静的、接受了命运之后的光。三年——老夫等得起。
杜如晦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说话做事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不像太医署那些老医官,进门先请安、再看茶、再叙话、再看脉——前后磨蹭半个时辰。田青进门十分钟就把脉、看舌、按胸、调方、扎针——干净利落。
杜如晦重新拿起《庄子》,老夫信你。
扎针的时候,杜小棠在旁边看着。
田青让杜如晦俯卧在榻上——露出背部。他先取肺俞穴——第三胸椎旁开一寸五分。指腹按了按,找到穴位,酒精棉球擦了一下——
等一下。杜小棠忽然说。
田青抬头。杜小棠从桌上端过一只碗——碗里是温热的盐水。
我妈说——用盐水擦比酒好。酒太凉,我爹怕冷。
田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一点。杜如晦气血两亏,确实怕冷。酒精挥发会带走体表热量——对这个体质的患者来说,盐水温擦更合适。
好。用盐水。
他换了盐水擦穴位——温热的盐水擦在杜如晦的背上,老人微微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田青施针——太渊穴在手腕,肺俞穴在背部,膏肓穴在第四胸椎旁开三寸。每根针捻转得极慢、极轻——补法。留针半刻钟。
扎到足三里和三阴交时,杜如晦闭着眼,呼吸平稳——居然快睡着了。
田青轻轻拔了针,又取了一撮艾绒,搓成艾炷,放在膏肓穴上点燃。艾烟袅袅——一股温热的药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温灸一刻钟。他低声对杜小棠说,一刻钟后艾炷燃尽,就不要再加了。你帮你爹盖好被子——别着凉。
你不等?
不等了——午后云田堂还有病人。一刻钟后艾炷自己会灭,不用管。
杜小棠点头。她走到书架旁,取了一本书坐下来——边看书边守着父亲。
田青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杜如晦伏在榻上,背上温艾的烟雾在阳光里飘成一缕细细的白线。杜小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给父亲扇着——怕艾烟呛着。
这个画面很像一幅画——秋日的阳光,老父亲,女儿,药香,书卷。
杜姑娘。
令尊的阶段二方子——我放在桌上了。用量和煎法都写清楚了。你看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来云田堂找我。
他走了。杜小棠目送他出了书房的门槛,然后低头看了看膝上的书——书页翻在《逍遥游》那一篇。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忽然想起田青说的一句话——灵田药材不受影响。
不受影响——因为他有不为人知的底牌。这个人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该想这个。他给爹治病——不收诊金。她帮他碾药——不收工钱。两清。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两清。
他给了她一样东西——比药更重要的东西。
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