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元年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田青站在云田堂的门口,看着东市的街面上落叶纷飞。梧桐叶子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开张两个月。
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一切——药柜上整整齐齐的药罐,柜台上摆着的养血丸、止咳散、活血膏,后院里赵大搓丸子的声,阿贵在前堂招呼客人的吆喝声。
两个月前,这里是两间空铺面。现在——是东市有了名号的药铺。
掌柜的——该收档了。阿贵擦着柜台。
田青走进铺子,在账桌前坐下。今天是月底——该盘账了。
杜小棠来了。她今天拎了两盒点心——一盒给自己的,一盒给田青的。
程小满让我带的。她把点心搁在桌上,她说你最近又瘦了——让我盯着你吃点心。
她什么时候变这么操心了?
她说——你累死了她找谁赚钱。
田青苦笑。程小满这个人——嘴里永远只有生意,可心里什么都记着。
杜小棠翻开账册,开始盘账。算盘噼里啪啦地响——这个声音田青已经听了两个月,听得跟更声一样习惯了。
本月账目——杜小棠报数,药酒:精制版三十二坛二万五千六百文,普通版五十八坛二万三千二百文。成药:养血丸六十二罐四万九千六百文,止咳散一百四十包二万一千文,活血膏四十五贴一万三千五百文。干品药材:八千四百文。坐诊药费:六千二百文。
她翻了一页。
总收入:十四万七千五百文。
田青的眉毛动了一下。十四万七千五百文——一百四十七贯。一个月。
支出——军需药材三万八千文,辅料蜜糖麻油等四千五百文,赵大月俸两贯折两千文,阿贵月俸一贯折一千文,铺面修缮尾款已清,杂项三千文。总支出:四万八千五百文。
净利——九万九千文。
九万九千文。将近一百贯。
田青沉默了一下。两个月前他开这个铺子的时候,全部身家加上秦大丫和程小满的入股,凑了不到五十贯。现在一个月的净利就是一百贯——翻了一倍。
比上个月——涨了多少?他问。
上个月净利三万七千文。杜小棠道,这个月翻了将近三倍。主要涨在成药——赵大来了之后产能翻了三倍,成药收入从两万文涨到八万四千文。另外军需渠道通了之后,药材成本降了两成。
柳家的事——没影响?
有影响——可是在相反的方向。杜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极轻的一弯,柳家断了老酒、涨了药价——结果我们走了军需渠道,成本更低了。柳家出低价成药倾销——结果三天就撤了,白白亏了一笔。柳家的三招,每一招都帮了我们——让我们找到了更便宜的进药渠道,让客人更清楚我们的药效优势。
柳老太爷要是听到这话——得气得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觉不重要。杜小棠合上账册,重要的是——你睡不着觉。
田青一愣。
杜小棠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秋天的傍晚光线里,像两汪深潭。
程小满说你一天只睡三四个时辰。上午太医署、午后坐诊、晚上进灵……进药圃弄药材。赵大来了之后你的炮制时间省了——可你把省下的时间用来给杜府扎针、给秦将军牛将军复诊、跟孙真人论医。你比赵大来之前更忙了。
我不忙——
你忙。杜小棠的语气不容反驳,上个月你瘦了三斤。这个月又瘦了两斤。你现在的脸色——比来杜府看病的我爹好不了多少。
田青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颧骨比两个月前凸了一些。
杜姑娘——你在管我的身体?
我是你账房。杜小棠站起来,把点心推到他面前,账房不只管钱——也管人。掌柜的累病了,铺子就开不了。铺子开不了,所有人都没饭吃。所以——吃点心。今天吃完再走。
田青看着那盒点心——桂花糕,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不是蜜糖的甜,是桂花的香。
好吃。
程小满在程家厨房自己做的。杜小棠重新坐下,拿起算盘,她说她的手艺比东市的点心铺好——我看确实不差。
田青笑了——程小满这个人,做饭不行,做点心倒是有一手。
吃完一块桂花糕,他又拿了一块。杜小棠在一旁拨算盘,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看他吃完了没有。
对了——杜小棠忽然说,我爹的复诊——后天该第三阶段了吧?
对。培土生金——参苓白术散合补中益气汤加减。加灵田黄芪和白术。
我爹吃了你的药一个月——好多了。杜小棠拨算珠的手停了一下,他前天在书房里站了一刻钟——看窗外的竹子。这个月之前,他站起来都费劲。
好——但不能松懈。第三阶段最关键——健脾益气、培土生金。脾好了,气血生化有源,肺才有底气修复旧病灶。一个月之后——如果一切顺利,令尊的血止咳停、气色恢复——就可以停药了。
停药?
停密集治疗——改为日常调养。每天一剂养肺膏,配合饮食调理。每半个月复诊一次。三个月后——如果不再犯——就算痊愈了。
杜小棠的手在算盘上停了许久。
痊愈。她轻轻地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念一个不敢奢望的东西。
三成把握——现在看,可能不止三成。田青道,令尊的体质比臣预估的好。他虽然是文官——可年轻时也在县里吃过苦,身体的底子不差。药对了、方子对了、配合针法——他的肺病,有五成根治的可能。
五成……杜小棠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压住了,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比三成好。
比三成好。
黄昏时分,田青送杜小棠出门。
两个人走在东市的街上——铺子打烊了,街上行人渐少。秋天的暮色来得早,才申时末,天边已经泛了橙红。
田郎中——杜小棠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你后天的第三阶段方子——能今天给我吗?我明天一早让人去抓药,免得后天再跑一趟。
行。回去写好,让阿贵送到杜府。
多谢。
又走了一段。
还有——杜小棠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分,你有空的话……可以去杜府坐坐。不一定是为了看病。我娘说……想请你吃顿饭。
田青看了她一眼。杜夫人请吃饭——这不是看病,是另外一回事了。
好。等令尊第三阶段稳住了——我去。
杜小棠走了。田青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身影融入暮色——那件淡蓝色的衫子在橙红的晚霞里,像一小片秋天的天空。
回到住处,已经是掌灯时分。
田青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长安城的更鼓敲了两响——二更天。
他想了一个月前孙思邈说的那句话——底牌是双刃剑。用好了是护身符,用歪了是催命符。
他的底牌——灵田——目前用得很正。养血丸、止咳散、活血膏、药酒、杜如晦的肺病方——全靠灵田药材的药力加成。可灵田的存在是个秘密——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杜小棠说得对——他得给灵田药材一个合理的来源。写信回西河县田家村,让老家的人在祖传的地里种几畦药——万一有人查,地里确实有药材。至于灵田药材的药力为什么比普通药材强——田家村土质特殊,这个说法查不出真假。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
信不长——问候乡亲、交代种药的事、说自己在长安开了一家药铺、一切安好。落款田青,贞观元年秋。
写完信,他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窗外更声三响——三更了。他该睡了。明天上午太医署当差,午后给杜如晦送第三阶段方子,然后坐诊,晚上进灵田收药——又是排满的一天。
可他不怕忙。
忙——说明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他躺下来,闭上眼。
这个秋天——他从一个太医署的小药局丞,变成了东市有口皆碑的药铺掌柜。他的药酒卖进军中,成药卖进百姓家,灵田药材的药力加成让云田堂在长安城站稳了脚跟。他治好了皇后的气喘、秦琼的腰、牛进达的膝、杜如晦的肺——四个贞观朝的重臣,在他手里得到了救治。他扛住了柳家药行的三管齐下围剿,找到了军需渠道,保住了药材供应链。
他有了朋友——阿贵、赵大、郑小满。有了伙伴——秦大丫、程小满、杜小棠。有了靠山——令狐署令、秦琼、牛进达。有了对手——柳安恭、柳家药行。还有了一位忘年之交——孙思邈。
这些——都是他用两个月的时间,一天一天攒出来的。
贞观元年就要过完了。第一卷——太医立署——收了尾。
可这只是开始。
柳家还在观望。杜如晦的病还在治。长乐公主——那位天家的嫡长公主——他还没有见过。朝堂上更大的漩涡——太子、皇后、和亲、裴御史——都还在后面。
他翻了个身,在暗夜里微微笑了一下。
管他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睡个好觉。
窗外月明星稀,长安城沉沉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