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身下来的那一日,长安落了第一场秋霜。
田青记得很清楚。那日清早,他照例先去药园看苗,垄头的白霜像撒了层薄盐,他蹲在地边教郑小满霜后收根类药的门道,前头值房的小吏就一路小跑着寻来了:田医士!快!署令有请!
郑小满手里的锄头就掉了。
通铺到署令值房的那段路,田青走得不快不慢。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七八分——署令前几日那番把账理清爽的提点,令狐署令从不做无用功,那话就是先声。可当那张盖着吏部大印的告身真正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东宫药局丞。从七品下。敕授。
跪接吧。令狐署令捋着胡子,脸上的褶子都是笑,老夫念给你听。
告身的措辞,是官样文章,可有两句,田青听进心里去了。一句是田青性谨敏,通医术,有功于东宫;一句是尔其钦承,毋替朕命。
一套流程走完,田青捧着那卷告身,还有配套的鱼符、官袍、幞头,站在值房里,半天没说出话。
从入署那日算起,四个月零七天。从治皇后那副药算起,四十来天。从东宫第一次点名算起,整一个月。
一个乡下破落户的独子,一个无俸无禄的药园学徒,如今是大唐从七品下的东宫药局丞——虽是最末一等的,可这是,不是。有告身,有品级,有月俸,往后见了州县官,可以不跪。
傻站着做什么。令狐署令把茶盏一推,坐。老夫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田青依言坐下。
东宫药局丞,官不大,位子要紧。令狐署令慢悠悠地说,东宫的药,一草一木都连着储君的身子。历来这个位子,都是东宫属官里塞自己人。太子殿下点了你的名,皇后娘娘批了两个字,吏部的告身三日就下来了——小子,三日。老夫经手的告身,寻常的也要走足一个月。
田青低声道,草民明白这份分量。
还有两句丑话。署令的笑收了收,第一句,药局丞管的是东宫药局的钱粮采办,那是个有的地方,周管事当年就是从东宫药局管库起家的。你去了,就是踩了他的老窝,他不会跟你善罢甘休。
第二句,署令顿了顿,柳家如今还盯着东宫药局的采买。柳三变的叔祖,柳老太爷,是东宫药材的旧年供商。你这一上任,断的可能是柳家的财路。
田青抬眼:署令的意思是……
老夫没有意思。令狐署令摆摆手,老夫只提醒你——上任三把火,火要烧,先看看风向,看看柴是干是湿。东宫药局的账,你只管去查,查出什么,先攥在手里,来告诉老夫,不许自己拿去闹。你如今是官身了,官身的规矩,比学徒的规矩多十倍。
下官记下了。田青起身,长揖到底。
这一回,他自称了。
当日午后,田青换上了官服。从七品下的官袍是绿色,圆领,窄袖,穿在他清瘦的身板上,袖口还空着一截。阿贵围着自家少爷转了三圈,眼睛湿了又湿:少爷……老爷在的时候都没见过你穿这个……
阿贵叔,往后叫大人,不许再叫少爷。田青道,叫习惯了,署里听见,失体统。
我如今领了官身,在东宫当差,是正经的官了。阿贵叔,往后别再叫少爷了,叫大人也行,叫田青也行。
郑小满更是一整个下午没干活,就围着他转,一会替他抻抻衣角,一会又把那枚鱼符拿起来看了又看:田青,哦不,田大人——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场了,不行不行,我叫不出口。
叫名字。田青正着色,名字是不许改的。你如今是我正经的下属了——我上任,头一件事就是跟东宫要你,把你从药童升成药局的司士,跟我一块儿过去。
郑小满愣了半天,忽然蹦起来,差点撞翻晾药的架子:我?!我也升?!
你这些天记的账,一本顶三年。田青按住他,东宫药局的账房,缺一个眼睛尖、记性好、跟我一条心的人。别人我不放心。
郑小满眼圈一下就红了,扭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说:……那个小本本,我还没记完呢。
带着。田青说,接着记。
三日后,田青到东宫药局上任。
东宫药局在东宫的东南角上,一座三进的小院,前头是药堂,中间是库房,后头是炮制房和小药圃。院里冷冷清清,药堂的地面扫得还算干净,可一进库房,田青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前任药局丞姓王,是个挂名养老的,一年到头来不了三回,库房的事全托给两个老库子。田青把库房的账本抱出来,就着窗口的光,一页一页地翻——他前世见过太多烂账,如今这双眼睛一搭上去,就停不住了。
人参的账,上等辽参二十斤,可库里现存的参,须毛残缺、体轻有隔,充其量是充;
当归的账,出库单上写着呈奉御用,可东宫上下他问了一圈,没人来领过;
最扎眼的是一张旧单:贞观元年二月,采买沉香四两,价二十贯——沉香再贵,四两也贵不到二十贯,这价钱里泡着一半的水。
而所有这些单子的经手画押处,那两个老库子的名后头,都有周管事的名押。
——周管事的手,原来早就伸进东宫药局了。怪不得他敢拿走配药酒的新艾,怪不得他一而再地在药上伸手:太医署药库是明面,东宫药局才是他真正的窟窿。
田青把账本轻轻合上,坐在库房里,一动不动坐了半晌。
他没有声张。他把郑小满叫进来,把库房三日来的进出单据全部理了一遍,又让郑小满把王前任留下的旧账,按年月一摞摞码好,用油纸包了,搬进了药局丞的值房——那间从今日起属于他的屋子。
田青,郑小满把最后一摞账放下,小声问,这些账……够扳倒周管事么?
不够。田青翻着那页沉香单,慢慢道,这只是账对不上货,他大可以推给前任,推给老库子,推给药材行情。要扳倒一个在太医署经营了十几年的管事,得他自己伸手,伸到咱们眼皮底下,还要伸得够大、够实、够新——新到赖不掉。
所以……
所以咱们上任,先烧一把。田青起身,走到药堂,看着那排积灰的药柜,从明日起,东宫药局,换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进出药材,逐笔登单,经手人、日期、成色、斤两,一样不许少——我亲自定样。第二,入库的药,一律当着我的面开箱验看,好就是好,次就是次,验什么登什么。第三——他顿了顿,凡从前供药的商号,一概照旧,先不换人,也先不点破。让每一个还想从我田青手里过水的人,都以为规矩是新官上任摆摆样子
郑小满眨了眨眼,忽然懂了,声音压得低低的:……瓮中捉鳖?
瓮还没砌好。田青把库房的门锁上,钥匙揣进袖子,先让鳖自己游进来。
夕阳从药局的西墙照进来,把这座小院照得暖橙橙的。田青站在院子当中,环视这处从今日起归他管的小小地界——三进院,一座药堂,一间库房,一个小药圃。
官,是当上了。可这官帽底下压着的,是东宫储君的身子,是柳家的财路,是周管事经营多年的窟窿,还有一整个长安药行深不见底的水。
他把袖子里的鱼符攥了攥,转身对郑小满说:
去,把这院子扫出来。从明日起——东宫药局,开新张。
夜里,灵田。
田青照旧坐在田埂上,把上任头三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前辈,他忽然开口,我今日翻东宫药局的账,翻出二十贯四两沉香的水。可我坐在库房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扳倒周管事,不难——账攒够了,一条就够。难的是扳倒之后,东宫的药,交给谁?采买换什么人?柳家的供路断了,谁补上?要是补不上,东宫的药断了顿,头一个获罪的还是我这个药局丞。田青望着灵泉,慢慢道,打碎一个旧摊子容易,立一个新摊子难。要立,就得先有自己的货、自己的人、自己的路子。
神农氏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云田堂要早些开了。田青笑起来,先开一间小铺子,自己种,自己炮,自己卖,把的名声在长安城里立起来。等哪一日东宫药局的采买要换人——满长安的药,谁家的我都能验,我自己的货,我自己最信得过。
小子,神农氏慢悠悠道,你这是把当来经营。
前辈说反了。田青舀起一瓢灵泉,慢慢浇在当归的畦里,我是把官,当医生来当——先看好病根,再动刀。药局是病,药行是病,这长安城,病的地方多着呢。我一个一个来。
水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满田的药苗,在夜里轻轻地晃,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