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药局开新张的头一日,田青卯时三刻就到了。
院子刚扫过,阿贵拿着把大竹帚,从药堂门口一路扫到库房台阶下。郑小满蹲在药堂里头,把药柜上积了半年的灰一层一层擦下来,呛得直打喷嚏。
先别擦柜子。田青把一块木牌立在药堂门口,上头用墨笔写着三条规矩,字是他昨夜在灵田里练了三遍才落笔的——端正,清楚,不留飞白。
郑小满凑过来看:
> 一、出入药材,逐笔登单。经手人、日期、品名、成色、斤两,缺一不入。 > 二、入库验药,主官亲验。好即好,次即次,验何物登何物。 > 三、供药商号,照旧不改。新规施行之日起,凡出入库房者,一律签字画押。
就这三条?郑小满歪头。
三条够了。田青把笔墨摆到柜台后头,规矩不在多,在人人都得守。从前这药局没人管,老库子进进出出,出了事推一推,谁也查不着。如今加了签字画押——谁经的手,谁画的押,白纸黑字,推不掉。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条,不写在牌子上——你盯住周管事那两个老库子。不用拦,不用问,只看他们进库房搬了几箱、搬的什么,回来告诉我。
郑小满点头,把那块木牌扶正了。
辰时刚过,头一个供商就来了。
是柳家的——柳氏药行东市分号的伙计,推着一辆板车,车上码着六只药箱,箱子上贴着红纸封条,写着东宫专用。
田大人,柳氏药行按例供药,请验收。伙计年纪不大,嘴却油得很,笑嘻嘻递上货单。
田青接过货单,扫了一眼:黄芪二十斤、白术十五斤、茯苓十斤、当归十斤——品名、数量,和前任王药局丞在账上留的月供清单一样。
开箱。田青说。
伙计一愣:大人,从前都是照数入库,不验的——
从前是从前。田青把货单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那是他昨夜加的:如今验。开箱。
伙计脸上的笑撑不住了,磨磨蹭蹭开了第一箱。黄芪。田青取出一把,在指间捻了捻,闻了闻,又掰断一根看断面。
黄芪,上党产?
是,上党黄芪。
不是。田青把那根黄芪放回去,语气平平,上党黄芪,断面是菊花心,纹路紧致,气味甘香。这批货,断面发白,纹路松泡,甘味淡——这是膜荚黄芪,辽东的,价钱只有上党的一半。
伙计脸色变了:大人,这……这是分号配的货,小的只是送货——
没怪你。田青在货单上提笔,在黄芪二十斤后头批了四个字:成色不符,退。
伙计急了,田大人,这……柳家的货,从来没有退过——
如今有了。田青把货单还给他,退回去,叫你们分号的掌柜重新配。这批黄芪,要么换成上党的,要么按膜荚的价——一斤差三十文,二十斤差六百文。差多少,补多少。
伙计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推着板车灰溜溜走了。
郑小满在旁边看得直抽气:田青,你头一日就退柳家的货,柳三变那边……
让他知道。田青把第二轮药材的验货单铺开,我要的就是让他知道——东宫药局的规矩,换了。他要是不来试探,我反倒不踏实。
果然,第二日,柳三变来了。
他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挂着玉佩,摇一把折扇,进了药局院子,四下一扫,笑吟吟道:田大人,新官上任,好大的阵仗。
田青正在药堂里教郑小满登单,抬头看他一眼:柳师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听说田大人昨日退了柳氏药行一箱黄芪,特来领教。柳三变把折扇一收,在柜台上轻轻一敲,柳氏药行供东宫的药,五年了,从没有人说过一个字。田大人头一日就退,是觉得柳家的药不行,还是觉得柳家的人不行?
柳师兄,田青把笔搁下,正色道,药行供的药,成色够不够,不是柳家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药自己说了算。昨日那箱黄芪,我验过了,是膜荚充上党。这条话,我写在了货单上,退回了你们分号。柳师兄若不服,尽可叫你们分号的掌柜拿着货来,当面对质。
柳三变的笑顿了顿。他盯着田青的眼睛,看了两息,忽然又笑了:田大人年纪不大,验药的眼力倒不差。不过——他压低声音,柳氏药行的供路,是柳老太爷当年跟东宫旧属搭上的。田大人退一箱货容易,可断了这条供路,东宫的药从哪儿来?太医署的库?田大人如今管东宫药局,可太医署药库的管事——他意味深长地拖了一声。
是周管事。田青接过话头,柳师兄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东宫药局的供路,一头在柳家,一头在周管事。我退了柳家的货,周管事在太医署那边卡一卡,东宫就断药。是这意思?
柳三变没说话,只是笑。可那笑里头,已经有了你可要想清楚的意思。
田青也笑了,站起来,走到柳三变面前,声音不高不低:柳师兄,你回去替我捎句话给柳老太爷——东宫的药,田青接了这条担子,就不会让它断。柳家的供路,田青没说要断。但从今往后,送什么货,验什么成色,登什么账——规矩是我的。柳家要是还供得起真药,这条路就还走得通。供不起,那就不是我退货的事了,是柳家自己的事。
柳三变的笑,这回是真挂不住了。他看了田青半晌,把折扇一展,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田青又叫住他:柳师兄。
何事?
你那把折扇上的字,是颜真卿的体。颜体的精妙在不在——师兄的字,肉多了些。
柳三变脚步一顿,没回头,走了。
郑小满凑过来,小声:你得罪他得罪到底了。
早晚的事。田青坐回柜台后头,拿起笔,接着登单。今日还有三批货要验。
下午,周管事来了。
他不常来东宫药局——自从田青上任,他一次也没来过。可今日他来了,手里拎着一包茶,笑呵呵地推门进来:田大人,恭喜高升啊。老朽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没来得及来道贺,今日特地来给大人赔个不是。
周管事客气了。田青站起来,请他坐,管事是药库的老人,往后药局要仰仗管事的地方多着呢。
哪里哪里。周管事坐下来,把茶往桌上一放,大人新官上任,规矩立得好,老朽看了,心里头佩服。就是有一桩——大人验药验得严,柳家的货退了,短了这批黄芪,东宫那边若是要用药,眼下库里怕是接不上。老朽的意思是,太医署药库那边,可以先匀一批过来应急。大人看……
田青心里冷笑:来了。
这就是柳三变说的卡一卡——柳家的货退了,周管事从太医署药库匀一批过来应急,看似帮忙,实则两头通吃:柳家那头,退了货还得记他一个人情;太医署药库出来的药,走的是另一笔账,成色如何,没人验;中间的差价,自然还是周管事的。
周管事想得周到。田青笑了笑,不瞒管事说,这批黄芪,我已经从别处补上了——不劳管事费心。
周管事那一笑,僵在了脸上。
从别处补?他问,从何处?
终南山有个采药的故交,手里有几十斤上好的口芪,成色比上党的还正些。田青慢悠悠说,我让人去拿了一趟,明早就到。
口芪——是晋北浑源一带的野生黄芪,药行里都知道,真正的口芪比上党黄芪还贵三分。周管事张了张嘴,从终南山拿口芪这话,他怎么听怎么不对味——终南山哪来的口芪?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来。
田青当然不会告诉他,这批口芪,是灵田里种的。灵田十倍速,二十日前埋的种,如今已长成了药性十足的根茎,须毛完整,断面菊花心,比长安药行里任何一家都好。
周管事坐了一会儿,找了个由头走了。送到院门口,田青还笑着拱手:管事慢走。往后有管事能帮上忙的地方,田青一定开口。
周管事走了几步,回过头,干笑了一声。田青看见他攥着的袖子里,那只手攥得发白。
他急了。郑小满在门后头说。
没急。田青转身回药堂,他是在算账。算他这一回,在柳家和我之间,还能不能两头通吃。
那他算得过来么?
算不过来。田青把茶包拆了——周管事带来的茶,是署里常见的粗茶,不值几个钱,可田青还是泡了一壶,倒了两杯,一杯递给郑小满。
他送的茶,照喝。他伸的手,照记。田青端起茶盏,吹了吹,小满,他方才坐的位置,你看见他袖口里那张纸条没有?
郑小满一惊:什么纸条?
他右手袖口里折着一张纸,大约是药商的条子,进来时忘了收。田青慢悠悠喝了一口茶,不必管是什么。看他把这张条子带回去,交给谁,就知道他背后那根线,到底牵在柳家的哪一头了。
郑小满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只憋出一句:田青,你这人……当官比当大夫还吓人。
田青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起身去库房上了把新锁。
这把锁,是今日新换的。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袖子里。
东宫药局三进院,从今日起,他才是这院子真正的主人。而院子里每一粒药、每一笔账、每一条暗流,都要在这一尺一寸的规矩里,慢慢露出水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