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变出手了。
出手的时机挑得很好——就在周管事被移交大理寺的第五日,太医署上下还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出手的方式也挑得很巧——不是直接跟田青过不去,而是在上做文章。
这一日,令狐署令把田青叫到值房,桌上摆着一封信。
柳家递来的。署令把信推过去,柳老太爷亲笔,请太医署派一名验药的医官,到柳氏药行东市总号会鉴药材。说是柳家新进了一批岭南的沉香和交趾的肉豆蔻,请太医署的官验过目定品,以便往后供东宫药局使用。
田青看完信,笑了。
署令,柳老太爷这是给下官下帖子呢。
令狐署令捋着胡子,他请的不是别人,专请太医署的验药医官——如今这个差事在你头上。他这是要把你请到他的地盘上去,在柳家的药行里、在柳家的掌柜和伙计面前,给你一个下马威
他要怎么给?
明面上请你去验药,是给太医署面子。暗地里——老夫猜,他会安排几味的药,叫你当面验。验对了,是柳家的药好,太医署不过如此;验错了,或者验不出——嘿,那你这验药师的名头,在长安药行里就算站不住了。
署令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
你自己定。令狐署令看着他,不去,没人说你怯——你是东宫药局丞,不去柳家的私号验药,名正言顺。去了,赢了是本分,输了是丢人。
田青没犹豫。
署令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后日上午,老夫跟你一块儿去。
署令亲自去?
老夫不去怎么行——柳老太爷亲自下的帖子,太医署署令不去,不像话。令狐署令哼了一声,再说了,老夫也想看看,柳家的药行,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后日上午,柳氏药行东市总号。
总号在东市北头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三间门面打通,门楣上挂着柳氏川广道地药材的金字匾,门口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底下停满了板车。进得门去,一排排药柜从东墙码到西墙,柜上贴着红纸签,写着药名、产地、品级,井井有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香——沉香、当归、白术、黄芪,百味杂陈,却分得清清楚楚,各归各位。
柳老太爷没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穿一身藏青长袍,拄根鸠杖,站在柜台后头,笑呵呵地拱手:令狐署令,田大人,老朽柳安恭。久仰二位,今日拨冗前来,蓬荜生辉。
令狐署令还了礼。田青也拱手:柳老太爷客气。太医署验药,本就是分内之事。
好好好。柳安恭笑道,那便请田大人,随老朽到后堂验药。老朽备了八味药材,请田大人逐一品鉴——不是考校,只是想请太医署的官验过目,日后供东宫,也放心些。
八味药。田青心里一数:八味,不多不少,正好够的。
后堂里,八只药匣一字排开,每只匣子旁边放了一张白纸,写着品名:一、沉香;二、肉豆蔻;三、乳香;四、没药;五、丁香;六、藿香;七、厚朴;八、三七。
每只匣子里只有一小撮药——不是完整的药材,而是切片、碎块、粉末,摆在白瓷碟里。
田青扫了一眼,心里有了数:切片和碎块,是为了增加鉴别难度;粉末最棘手,因为看不出形状和纹理,只能靠闻、尝、辨——这分明是要考他的。
柳安恭在旁坐了,手边一杯茶,笑呵呵的:田大人请。
令狐署令坐在他旁边,不说一句话,目光沉沉。
田青走到第一只匣子前。沉香。
他没有直接去拿。先看——颜色深褐,油线隐约。再闻——清冽的脂香,带一丝甜。然后他捻起一小块,在指间搓了搓,感受质地——坚实,入水即沉。
沉香,占城产。品级——上等。油线密,质地沉,香韵三层次:初清、中甜、尾微辛。这一味是真的,也是好的。
柳安恭微微点头。
第二匣,肉豆蔻。田青取了一片,看断面——大理石样纹路,灰白底上有棕色条纹。闻之——温暖辛香。舔了舔——微麻。
肉豆蔻,爪哇产。真品。断面槟榔纹,气芳香,味辛微麻。不过——他顿了顿,这一批肉豆蔻,存放超过半年了。肉豆蔻的挥发油半年后衰减三成,入药剂量要加二分,否则药力不够。
柳安恭的笑,僵了一瞬——这一层存放时间,他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第三匣,乳香。第四匣,没药。田青一匣一匣验过去,姿态从容,口齿清晰,每一味都报了产地、品级、真伪,甚至辨出了存放时间和炮制方式。柳安恭的表情,从笑呵呵一点点变成了端坐不动。
第七匣,厚朴。田青取了一片,看了看,又闻了闻,放下。
这一味,不是厚朴。
柳安恭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杜仲。田青把那片药翻过来,指着断面,厚朴的断面,是纤维性的,层层叠叠,像棕绳的散丝;杜仲的断面,有银白色的胶丝相连——你看,拉一下。
他轻轻一掰,断面处拉出细细的银丝。
厚朴是化湿的,杜仲是补肝肾、强筋骨的。两味药形似,性却天差地别。若把杜仲当厚朴入库,配出来的方子,化湿的力道全无——吃下去不伤人,但治不了病。
柳安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他的目光在田青脸上停了两息,然后缓缓放下茶盏。
……田大人好眼力。他说,语气里头一回没了笑意。
柳老太爷过奖。田青转身走到最后一匣前——三七。这是最难的,因为匣子里是粉末。
三七粉。黄色,细腻,看不出形状,闻着微苦。
田青没有急着下判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随身带的小瓷碟——这是他的习惯,验药时自带的工具碟。他把碟里的三七粉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用舌尖抿了——三七粉入口先苦后甘,回甘持久,是三七的特征。可这一份,入口苦,回甘却不明显,倒是有一丝辛辣。
第二份,他倒了几滴水,调成糊状,涂在手腕内侧——三七粉涂抹后皮肤微微发热,是正常的活血反应。可这一份涂上去,发热不明显,反倒有些刺痒。
第三份,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自己灵田里种的三七,磨成的粉。他把两份粉并排摆在一起,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灵田三七粉,色黄中带绿,颗粒均匀;而匣子里的三七粉,色纯黄,颗粒偏细。
这一匣三七粉——田青转过身,看着柳安恭,不是三七。是莪术粉,掺了三分三七。
后堂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莪术——和田青上回在东市揭的那个假药摊一模一样。莪术粉充三七粉。
柳安恭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收了。他看着田青,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本以为只是运气好的学徒的年轻人。
田大人。柳安恭缓缓开口,声音低了两分,老朽这批三七,是从岭南进的货。岭南的三七,老朽信了供商的话,以为是真的——
柳老太爷,田青接过话头,语气不高不低,您是长安药行的老行尊。岭南的供商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您。这匣三七粉是不是莪术充的,您验药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数——您自己清楚。
柳安恭的眼睛眯了起来。
田大人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老朽故意拿假药来考校?
下官没有这个意思。田青拱手,下官只是验药。真就是真,假就是假。这一匣是假的,下官验出来了——至于它是怎么进的柳氏药行的门、怎么摆到这后堂里来请太医署的,那是柳家的内务。下官只管验,不管别的。
后堂里静了几息。令狐署令始终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
柳安恭看着田青,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场面笑,是客套;这一回的笑,带着一丝——田青说不准——像是重新掂量。
田大人。柳安恭站起来,拄着鸠杖,走到田青面前,老朽在长安药行四十年,见过的人不少。像田大人这样,年纪轻轻,验药验到这个份上的——头一回。
他顿了顿。
柳家的供路,往后该怎么走,大人说了算。老朽——服了。
他拱了拱手。不是客套的拱手——是实打实地,弯了腰。
田青还了礼:柳老太爷言重了。下官只是照规矩办事。柳家的药,往后送来,真药真价,供路自然走得通。
柳安恭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没说话的柳三变——柳三变站在后堂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折扇攥得快折了。
三变。柳安恭的声音不高,可有分量,送客。
柳三变走上前,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引着田青和令狐署令往外走,走到总号门口,田青忽然回头:
柳师兄,有句话忘了说。
柳三变盯着他。
你那把折扇——田青笑了笑,上回我说你字肉多了些,是随口玩笑。今日看了你总号的药柜,倒想认真说一句——柳家的药,底子是好的。别让几味假药,坏了四十年招牌。
柳三变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令狐署令走上车,帘子一掀,回头看了一眼柳氏药行的金字匾,轻声说了一句:
好小子,这一趟,值了。
回署的路上,令狐署令难得话多:柳安恭这个人,老夫知道。四十年药行,他不是善辈,可有一样好——他认货。你验药验得他心服,他的供路就不会再给你使绊子。可柳三变不一样——那小子心高气傲,你今日让他当着全药行的面丢了脸,他不会善罢甘休。
下官知道。田青道,可有些事,不做则已。他要设局,我就得破。破了,他才知道疼;疼了,往后才不会随随便便再伸第二只手。
署令点头,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田青望着车窗外长安城熙攘的街景。
理药局,稳供路,攒灵田的药——然后,开云田堂。他回答, 署令,下官有一件事,想先跟您说一声——我想在东市盘一间铺面。不是药局出钱,是我自己的。卖药酒、卖灵田的干品,先从一间小铺子开起来。
令狐署令看了他一眼:你当官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做生意?
不是做生意。田青道,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官身是给别人干的,药铺是给自己干的。署令放心——东宫药局的差事,我一星半点都不会落下。云田堂的事,我让阿贵和秦姑娘帮着张罗。
秦姑娘?秦琼的闺女?
令狐署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治皇后的药、扳管事的刀、验柳家的药、开药铺的本钱——一样一样攒得齐齐整整。好,老夫不拦你。可有一条——做买卖可以,不许贪东宫的药,不许拿公家的一草一木。
下官绝不碰东宫药局的一针一线。
那就好。署令靠回车壁,合了眼,到了喊我。
马车辘辘地走在朱雀大街上。秋日的阳光从车帘缝里照进来,在田青脸上落了一道明亮的线。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验了一上午药,指尖还残留着三七粉和沉香油的气息。这些味道,他前世闻了十八年,这辈子又闻了四个月。
可每次闻到,心里都踏实。
这长安城的药行,水再深——他如今,已经把脚踩进去了。
水不没膝,就开始蹚。
夜里,灵田。
田青把八味药匣里验出来的结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前辈,他说,柳安恭今日的八味药,六味真、一味混(杜仲充厚朴)、一味假(莪术充三七)。老太爷的本意,不是让我全验不出来——他知道我验得出。他想看的是,我验到第几味的时候,会犹豫。
结果呢?
一味都没犹豫。田青笑了起来,他大约没想到——我验药,不靠,靠。我有灵田里的真货做对照,每一种药,我手里都有最标准的样本。他拿什么来考我?
所以柳安恭服了。
服了一半。田青道,他服的是我的眼力,不是我的人。柳家四十年药行的根子,不会因为一匣三七粉就松。可至少——从今日起,他知道东宫药局的田青,不是一个能随便拿捏的毛头小子。
那柳三变呢?神农氏问。
柳三变不会甘心。田青望着灵泉,他今日的脸色,比柳老太爷还难看。老太爷是生意人,输了就认;柳三变是世家子——世家子的脸面比银子重。他丢的脸,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回来。
你打算怎么办?
田青说,等他出手。然后——再打一次脸。打到了他不敢再伸手的时候,柳家那边,就真正清净了。
他把灵泉边的水瓢搁好,望着满田药苗。
黄芪、当归、柴胡、艾草、红花——一畦畦,一垄垄,齐齐整整,安安静静地绿着。
这是他的根。官帽子、东宫的恩、药局丞的差事、药行的供路——这些都是水面上的事。水面下的根,在这片灵田里。
根扎得越深,水面上能抗的风,就越大。
他笑了笑,退出灵田,躺回通铺的硬板上。
窗外更声三响。长安城沉沉入夜。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明天要往哪里走的人,终于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