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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大唐的医仙,我在贞观做驸马- 第22章 论道-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22章 论道
    第二场,论配伍。

    柳三变没有让陪论先上——这一场,他亲自来。

    田大人,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多了一分郑重,配伍之妙,在于君臣佐使各司其职,又在于反畏相避各守其界。柳某有一问,请教田大人——

    他从案上取过一部《神农本草经》,翻到一页,朗声读道:半夏,列下品,主伤寒寒热,心下坚,下气。乌头,列下品,主中风恶风,除寒湿痹。《本草经》虽未明言相畏,然自仲景以降,医家皆知半夏反乌头,列为十八反之首。——敢问田大人,半夏与乌头同用,其害何在?这字,究竟反在哪里?

    这一问,看似考的是十八反的常识,实则暗藏杀机。

    十八反是药理配伍中的铁律——半蒌贝蔹及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这条规矩,但凡学医的都背得出来。可背得出来懂为什么是两回事。柳三变问的不是知不知道半夏反乌头,而是为什么反——这一层,书上有答案,可答案散在七八部典籍里,没有现成的成句可以照搬。

    他要的,就是让田青答不出为什么。

    亭中安静下来。二十多双眼睛齐齐看向田青。

    田青不慌不忙,放下茶盏。

    半夏辛温,走脾胃肺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乌头辛热,走心肝脾经,祛风除湿,温经止痛。二味皆为辛温之品,同用则辛温太过——此其一。

    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疾不徐地说下去——

    其二,半夏之性,善于开通散结,走的是的路子;乌头之性,猛烈刚燥,走的是的路子。散与攻同向,则力道叠加而不制衡——好比两匹马同拉一辆车,各往各的方向使力,车不往前走,反而散了架。

    其三——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柳三变,乌头含乌头碱,性极毒。半夏虽不毒,然其燥烈之性,能激发乌头之毒力——本来一分毒,受半夏激发,变成三分毒。故同用则毒性倍增,轻则口舌麻木、心悸气促,重则心律紊乱、乃至丧命。

    这三条——辛温相叠,散攻同向,毒力激发——便是半夏反乌头的真义。不是书上写了一句就反了,是药性相激、毒力相乘,才叫。

    亭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番话说得太透彻了。在场的人都是学医的,十八反背了不知多少遍,可从没有人把为什么反解释得这样清楚过。

    角落里的须发花白的老者——那位公证人——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里多了一丝亮光。

    柳三变的手指在桌案下攥了一下。这一问,他原以为田青顶多能答出辛温太过的第一条——至于后面两条,散攻同向是药理解释,毒力激发更是超出本草典籍的范畴,靠的是行医经验和对药性的深层理解。

    可田青答出来了。而且答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他稳了稳心神,脸上笑意不减:田大人果然精深。那柳某再问一题——古方有生脉散,人参、麦冬、五味子三味。此方何以名为?三味的君臣佐使,如何配伍?

    这一题,比上一题更刁钻。

    生脉散是唐代新出的方子——方子不大,三味药而已,可这三味药的配伍逻辑,是药理中公认的精妙之作。柳三变选这道题,是因为这方子虽好,却——《神农本草经》里没有,陶弘景的《本草经集注》里也没有,它是后世医家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答这道题,不能靠背书,得靠真懂配伍。

    田青前世用过生脉散不下千次。这首方子在后世是中医急救的底牌之一——气阴两虚、脉微欲绝,人参补气生津为君,麦冬养阴清热为臣,五味子敛肺止汗为佐使。三味药一补一清一敛,把和两根线拧成一股绳。

    可他不能用后世的说法。

    生脉散,田青开口,人参为君——甘温益气,生津止渴,是这副方子的。脉之所以微弱,根子在于气虚。气是推动血行的力,气虚则血滞,血滞则脉微。人参补气,是从根子上用力。

    麦冬为臣——甘寒养阴,清热生津。气虚者必伴津伤,人参补了气,可津液不够,气无所附。麦冬补津,让气有地方落脚。一味补气,一味养阴——一阳一阴,一气一津,这便是。

    五味子为佐使——酸温敛肺,生津止汗。气补了,津养了,可若不收住,补了也白补——就像往漏水的桶里倒水,不堵漏,水永远满不了。五味子就是那个的——把散逸的气、外泄的津,统统收回来。

    三味药,一补、一养、一敛——补是开源,养是充流,敛是节流。三步合一,脉道得充,血行有力——故曰。

    他说完,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亭中沉寂了三息,然后——

    角落里的老者忽然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声如洪钟:补养敛三步合一,开源充流节流三管齐下——这番解法,老夫行医五十年,头一回听得这样明白!

    这一声好,像是拉开了闸门。亭中众人纷纷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叹服,几个民间医者甚至面露激动之色——生脉散他们用过,可从没有人把这三味药的配伍逻辑剖析到这个份上。

    柳三变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涨红——是一种铁青。他原以为第二场论配伍,是他最强的一环,足以扳回局面。可两题下来,田青不但答得毫无破绽,而且每一答都比他预设的标准答案更深、更透。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还有第三场。第三场考本草,引经据典,辨伪存真。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柳三变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

    田大人配伍之学,柳某自愧不如。他拱手,姿态做得很足,那便——第三场,考本草。

    第三场,考本草。

    这一场,柳三变准备了一个杀招。

    他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三只小瓷碟,每只碟里盛着一种药材的切片。

    田大人,柳三变指着三只碟子,这三味药,都是本草典籍中有记载的——可恰巧,这三味药在《神农本草经》和《本草经集注》中的记述,略有出入。柳某想请田大人,逐一辨认——这是何药?典籍如何记述?二书出入之处,孰对孰错?

    这一招很阴。

    三味药,三道关。辨药——验的是眼力;引典——验的是读书;辨出入——验的是学问深浅。三步合一,任何一步答错了,前面答得再好也白搭。

    而且柳三变挑的,一定是那些典籍记述有争议的药——这种药,读书不多的人根本不知道有争议;读了一点书的人,只知道一个版本的说法;只有真正读透了的人,才知道两个版本的说法各是什么、出入在哪里、哪个对哪个错。

    田青站起来,走到三只碟子前。

    第一碟。切片薄如蝉翼,断面黄白色,有淡棕色环纹,闻之微甜。

    这是黄芪。田青说,《神农本草经》列上品,记其主痈疽久败疮,排脓止痛,大风癞疾,五痔鼠瘘,补虚,小儿百病。《名医别录》补记益气,止渴,止汗。二书出入在于——《本经》重在排脓止痛,偏于外用托毒;《别录》增益气止汗,始重内服补虚。实则黄芪之用,外能托毒生肌,内能益气固表,二书各得其半——合而观之,方为全貌。

    柳三变微微点头——这一味,田青答得无懈可击。

    第二碟。切片较厚,断面棕红色,有放射状纹理,闻之微苦。

    这是丹参。田青捻起一片,看了看断面的纹理,《本经》列上品,记主心腹邪气,肠鸣幽幽如走水,寒热积聚,破症除瘕,止烦满,益气。《别录》补记养血,破宿血,生新血。二书出入——《本经》重在破积聚,偏于攻邪;《别录》增养血生新,始兼补益。实则丹参一味,功在祛瘀生新——破宿血与生新血本是一体两面,破瘀方能生新,瘀不去则新不生。二书非但不矛盾,实则互为表里。

    柳三变的嘴角微微一抽——这一味,他也挑不出毛病。

    第三碟。

    田青走到第三只碟子前,低头一看——切片极薄,断面淡黄色,有细密的放射状纹路,闻之……几乎无味。

    他拿起来,在指间搓了搓。质地略脆,易碎,断面粉性。

    亭中的人都看着他。柳三变的手指在折扇上轻轻叩着,目光灼灼——这一味,是他的杀招。

    这味药,叫。《本经》列中品,《别录》有补记。两书对白前的记述,有一条关键出入——《本经》言其主胸胁逆气,咳嗽上气,而《别录》多了一句主气冲胃中热。这一条胃中热,是《别录》独有的,《本经》里没有。

    柳三变的杀招在于:他碟子里摆的,不是白前——是白薇。

    白前与白薇,同为萝藦科植物,切片后形貌极为相似,非资深药工不能辨。柳三变赌的是——田青若只看了一眼就下判断,极可能把白薇认成白前;认成白前之后,再按照白前的典籍去答,整段回答虽然引经据典都对,但药认错了——一错全错。

    田青把那片药翻了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理。

    然后他放下药片,抬起头来。

    这一味,他说,不是白前。是白薇。

    柳三变叩折扇的手指,顿住了。

    白前与白薇,形貌相近,然有别。田青不紧不慢,白前切片,断面中空,有髓腔,质地略韧;白薇切片,断面实心,无髓腔,质地脆而易碎。再者,白前之气微辛,白薇之气几无。这一碟——断面实心,无髓腔,质脆易碎,几乎无味——是白薇,不是白前。

    他顿了一下,看着柳三变。

    柳师兄大概是想考我——能不能分清白前与白薇。分清了,再去引典;分不清,引的典再多,也是错的。

    亭中一片死寂。

    柳三变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设的杀招——他精心准备的最后一搏——被田青一眼看穿,不但看穿了,还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把他的拆了个干干净净。

    他想的是什么,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拿白薇充白前,赌田青认不出来。认不出来,后面答的典籍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一句话就能翻盘。

    可田青认出来了。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缓站起来。他走到三只碟子前,低头看了看第三碟,又拿起一片,在指间搓了搓,放下。

    是白薇。老者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亭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看着柳三变,目光如水——不冷不热,但很沉。

    柳家公子,他说,老夫做了一辈子公证人,头一回见到有人把白薇当白前来考人的。你的典籍功底不差——可你选了一条歪路。

    这句话,比任何打脸都重。

    柳三变站在亭中,像一根被人抽掉了芯的竹子——直挺挺地立着,可里面已经空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他拱了拱手。很慢,很僵。

    ……田大人高明。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田青还了礼。

    柳师兄的药理功底,不弱。他说,语气平平的,不炫耀也不讥讽,只是有一桩——药理不是用来争面子的。书读得再多,若药认错了、人认错了,读的那些书,就是空中楼阁。

    他走到长案前,拿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对众人拱手:

    今日杏林春集,田青受教了。诸位同道若有暇,改日到太医署药局喝茶——田某随时候教。

    说完,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