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的气喘，是老毛病了。
贞观元年春，田青刚入太医署时治过一回——一剂定喘，三剂大安，皇后亲口夸了二字。那之后，他给皇后配了三个月的调理方，春去夏来，皇后的气喘一直没犯过。
可入了秋，天一凉，老毛病又回来了。
口谕是下午传到太常寺的。令狐署令的声音压得低，皇后娘娘三日前开始咳嗽，初时只是干咳，昨夜忽然气促胸闷，喘不上来。太医署的王医正奉诏入诊，用了去年田青开的定喘方加减——可这回不好使了。服了两剂，咳止了，喘没压住。
田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医正用了原方？
原方加减——去了麻黄，加了苏子和杏仁。
去年我用的方子里，麻黄是君药。田青道，麻黄宣肺平喘，是定喘的第一要药。王医正去麻黄——是因为娘娘脉象变了？
不是。署令摇头，王医正说，娘娘近来偶尔心悸，他怕麻黄升压太过，加重心悸，才去了。可去了麻黄之后，平喘的力道就不够了——苏子和杏仁虽然也降气平喘，可比不了麻黄的峻烈。
所以喘没压住。
没压住。昨夜娘娘喘了两个时辰，天亮才缓过来。圣上震怒——召了太常寺卿问责，说太医署的药不行。太常寺卿吓得不轻，赶紧来找老夫。老夫向他推荐了你。
田青沉默了一瞬。
署令，我去。可在下毕竟是东宫药局丞，不是太医署的御医。进出后宫——
圣上口谕里点了你的名字。署令打断他，圣上说——去年治好皇后气喘的那个田青呢？叫他去。
田青深吸一口气。皇帝点名——这既是信任，也是压力。皇后旧疾复发，太医署正方不好使，把他这个药局丞推上去——若治好了，皆大欢喜；若治不好，前面攒的名声可就要打折了。
什么时候去？
明日卯时，跟太常寺卿一起进宫。今夜你先准备——把方子理一理。
田青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署令，王医正的脉案，我能看一下吗？
已经替你要来了。署令从案头抽出一卷纸，递给他。
回到药局，田青关上门，把王医正的脉案铺在案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脉案记得很详细——脉浮紧，舌苔白腻，咳声重浊，痰白而稀，夜喘甚于日喘。王医正的诊断是：风寒束肺，痰饮停聚，肺气不降。辨证没错——可方子出了问题。
去年田青用的方子，是麻黄汤合三子养亲汤的化裁——麻黄宣肺，桂枝通阳，杏仁降气，苏子、白芥子、莱菔子化痰。六味药，理法分明，一剂下去喘就松了。
今年王医正去了麻黄——心悸不敢用。用苏子、杏仁替代，降气有余，宣肺不足。肺气宣不出去，痰饮就排不下来——喘自然压不住。
问题找到了。可怎么解？
王医正不敢用麻黄，不是因为辨证错了，是因为皇后的身体状况变了——心悸。麻黄含麻黄碱，能升压、能兴奋心脏。对一个有心悸症状的人来说，麻黄确实是隐患。
可不用麻黄，怎么宣肺平喘？
田青闭着眼，在想。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麻黄的替代品，有几个方向：紫菀、款冬花、百部，都能润肺止咳，可宣肺平喘的力道，没有一味能完全替代麻黄。荆芥、薄荷能宣散，可走的是上焦表证，不是肺气本身。葶苈子能泻肺平喘，可药性苦寒，对寒饮型的喘不对症。
正想着，他忽然灵光一现——
灵泉。
灵泉水温养经脉、调制外伤有奇效。他去年给皇后治气喘时，灵泉的药还是偷偷加在药引里的——灵泉水代替普通水煎药，药力倍增。可那次用的是灵泉水煎常规方，灵泉只是辅助。
如果这回换个思路——不用灵泉水煎药，而是用灵泉水直接调制一味，专攻肺经——
他睁开了眼。
神农氏。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灵田。
神农氏的声音照例慢悠悠的，这么晚入梦——有事？
前辈，灵泉水如果配伍入药——有没有一味药，能替代麻黄的宣肺平喘之效，同时不升压、不加重心悸？
替代麻黄？神农氏沉吟了一下，麻黄之功，在于——宣发肺气，通调水道。不升压而能宣肺的……你试过洋金花没有？
洋金花？田青一惊——洋金花即曼陀罗花，含东莨菪碱，能平喘，但有毒性，用量极难把控。前世的中医教材里，洋金花被列为有毒中药，临床慎用。
洋金花平喘之力不弱于麻黄，且不升压。神农氏道，但此药有毒，用量须极轻——成人一剂不超过半分。配以灵泉水调服，灵泉能解其毒、增其效。你若用得好，一剂可定。
半分……田青默念。半分，约零点一五克。这个剂量，在前世的临床中也有人用过——但极少，因为没有灵泉水解毒，风险太大。
可他有灵泉。
他在灵田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洋金花——灵田里种着几株，是之前随手种的，一直没用过。白色的花朵在恒定的白光下微微透亮，像一盏盏小灯笼。
他仔细采了两朵，连同灵泉里舀出的一小瓶灵泉水，一起带出了灵田。
回到药局，他在案上铺开纸笔，开始写方子。
方子不复杂——以三子养亲汤为底（苏子、白芥子、莱菔子），加紫菀、款冬花润肺止咳，再加一味洋金花——半分——研末冲服。药引不用水煎，而是用灵泉水三匙，调入药汁中一同温服。
紫菀和款冬花润肺化痰，三子降气平喘，洋金花宣肺定喘——不用麻黄，而用洋金花替代其之功，配合灵泉水解毒增效。药力虽峻，可有了灵泉水的温养之力，毒性被压到最低，药效反而倍增。
他又把方子从头到尾推敲了一遍——辨证、立法、选药、配伍、剂量、药引——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才把方子誊抄在一张干净的纸上。
方子写完，他把灵田采的洋金花研成细末，分装成三包——三剂药，一日一剂。灵泉水装在一只小瓷瓶里，封好。
做完这些，已过了三更。他看了眼通铺——郑小满今夜在药库值班，没回来。值房里只有他一人，灯花爆了一下，一声。
他把方子折好，和药包、瓷瓶一起放进药箱。然后吹了灯，躺下。
明天卯时进宫。
进宫的路，他走过两回——头一回是初入太医署时奉诏给皇后看诊，第二回是给太子送药时走的那段路。可这一回不一样。
太常寺卿亲自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清瘦老头，官服整齐，面带忧色。他坐着一顶青布轿，田青骑马跟在旁边。天还没亮，长安城的坊门刚开，街上只有零星的扫街人和挑担的小贩。
田青，太常寺卿掀开轿帘，方子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圣上昨夜没睡——在立政殿守了一夜。娘娘喘了一夜，天亮才睡着。圣上发了好大的火——太医署王医正今早被叫了去，跪在殿外候旨。太常寺卿叹了口气，你是令狐署令推荐的，圣上也点了你的名。你可要——
大人放心。田青道，臣尽力。
轿帘放下了。田青握着缰绳，望着宫墙在晨曦中渐渐显出的轮廓——巍峨、深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吸了一口深秋的冷气，肺里一阵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