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殿内的药味很浓——浓得发苦。是煮过的药渣留下的气味,夹杂着龙涎香和花香的底调,闻着让人心里发沉。
田青跟着太常寺卿进了偏殿。殿内燃着炭盆,暖得有些闷。帘子后面,隐约能听见几声低低的咳嗽——是皇后在咳。
王医正跪在帘外,面色灰白。见了田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怼,只有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他治了两剂没压住,心里也是慌的。有人来接手,他反倒松了口气。
太常寺卿上前一步,对帘内躬身道:禀圣上,太医署东宫药局丞田青奉诏到。
帘内沉默了一息,然后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传来——是李世民。
叫他进来。
田青整了整衣冠,掀帘而入。
帘后是一间不大的寝殿。龙榻上靠着一个女子——长孙皇后。她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呼吸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胸腔都发出一种的声音,像风穿过窄缝。
旁边坐着一个人——穿明黄常服,三十来岁,面容英武,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李世民。
田青跪下:臣田青,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可分量很重,去年你治好了皇后的气喘,今年又犯了。王医正用了你的方子,不管用——你自己看看,怎么回事。
田青起身,走到龙榻前。他不急着号脉——先看了看皇后的面色:唇紫,是缺氧之象;额汗,是气虚不固;再看她的呼吸——短促、胸式呼吸为主,腹式呼吸几乎消失,说明膈肌无力,肺气壅塞在上焦。
娘娘,臣请您伸出手,容臣号脉。
长孙皇后微微点了点头,从锦被里伸出一只手——腕子很细,皮肤凉。
田青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目凝神。
脉浮紧——浮主表,紧主寒。与王医正的脉案一致。可田青号得更细——他摸到了脉中一缕之象。结代脉,是心律不齐的表现——这就是王医正说的心悸。
娘娘的心悸,是何时起的?他问。
约……月余。长孙皇后的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入秋后……偶觉心慌……不厉害……就没说。
月余。田青心里有了底——心悸不是新症,是气喘日久不愈、肺气壅塞导致的心肺同病。肺气不降,心气受阻——心悸是气喘的并发症,不是独立的心病。王医正只看到了这个症状,怕麻黄加重心悸,就去了麻黄——可他没想到,只要气喘压不住,心悸就好不了。去了麻黄,喘更重;喘更重,心悸也跟着重——恶性循环。
要破这个循环,不是去麻黄——是换一种方式宣肺。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李世民,跪下。
圣上,臣已诊毕。
说说。
娘娘旧疾复发,根子仍是风寒束肺、痰饮停聚。与去年同症——但多了一层心肺同病。气喘日久,肺气壅塞,心气受阻,故生心悸。王医正去麻黄,是怕加重心悸——可气喘不压住,心悸就消不了。治法不在避麻黄,而在换思路宣肺
怎么换?李世民的眉头拧着。
臣拟了一方——以三子养亲汤降气化痰,紫菀、款冬花润肺止咳,另加一味洋金花,研末冲服,以代麻黄宣肺定喘之效。洋金花不升压,不加重心悸。另有药引——他顿了一下,臣自备的一种药水,调入药汁中温服,可增药效、解药毒。
洋金花?李世民皱眉,此药有毒。
回圣上,洋金花确有小毒。然用量极轻——一剂仅半分——配以臣的药引,毒性可解。臣已用此法在灵——在行医中验证过,安全无误。
他差点又说漏嘴——两个字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咽了回去。
李世民看了他半晌。那目光像一柄刀——锋利、直接,像在掂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半晌,他开口:去年你治好了皇后。今年你说还能治好——朕信你一次。方子你自己煎,药你自己调——从头到尾不许假手他人。朕不想再看到第二个人你的方子。
去办。
田青起身,退出寝殿。他先到偏殿取了药箱——药包、瓷瓶、研钵都在。然后到了立政殿后面的小药房——宫里的药房,设施齐全,炉子、药铫、瓷碗一应俱全。
他把三子养亲汤和紫菀、款冬花放入锅中,加水煎煮。煎药的空当,他把洋金花研成极细的粉末——不能再粗了,半分的量,粗了就分不匀。研钵在案上响,他磨了很久,直到粉末细如面粉。
药煎好了。他把药汁滤出来,分成三碗——三剂,一日一剂。然后在每一碗药汁里,调入三匙灵泉水——瓷瓶里的灵泉水清澈微甘,落入药汁中,药汁的颜色微微变亮了一分。
最后,他把洋金花粉分成三份——每份半分——包在三张小纸里,嘱咐侍女:药汁温服,服时将这包药粉调入碗中,搅匀即饮。不可提前调入——必须服前现调。
侍女领命去了。
田青站在药房里,看着炉子上的余火慢慢暗下去,心里默念——
灵泉水调洋金花。一剂定喘,三剂断根。
这是他这辈子的第二次——给皇后治气喘。
上一次是侥幸。这一次——是真本事。
一个时辰后。
田青被叫回了寝殿。
他掀帘进去的时候,看见长孙皇后靠在榻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分——嘴唇的紫色淡了,额上的汗也收了。呼吸不再那么急促——那个的风声,轻了许多。
李世民坐在榻边,一只手握着皇后的手。见田青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说了什么?田青问的是侍女。
侍女回话:回田大人,娘娘服药后约一刻钟,咳出三口痰——痰白而黏。咳完之后,喘就松了。方才娘娘说——胸口不闷了,想喝水。
田青走到榻前,重新号了脉——脉象仍是浮紧,但之象已经减轻了。这说明肺气开始宣降,心气跟着通了。
娘娘感觉如何?他问。
长孙皇后睁开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病中的人,眼睛反而格外清亮。
好多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些,你……就是去年那位小医士?
臣田青,参见娘娘。
不用行礼。皇后微微抬了抬手,你的药……比去年的还快。去年一剂定喘,今年——只半剂,喘就松了。
今年臣用了新法子。田青道,娘娘的心悸之症,待气喘断根之后,臣会另开一方调理。不过——关键在日常。娘娘入秋后要注意三件事:一,不可受凉,晨起出门须戴风帽;二,饮食忌寒凉生冷,每日可饮一杯姜枣茶;三,每日黄昏在殿内静坐一炷香,调息吐纳——吸气时意守丹田,呼气时默念字。此法可助肺气宣降,长期坚持,旧疾三年内不再发。
长孙皇后听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在苍白的脸上,像一朵初绽的花。
三年不复发?她说,那可太好了。
李世民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可田青注意到——皇帝握着皇后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田青。李世民忽然开口。
臣在。
这回治好了——你要什么赏?
田青跪下,低头。
臣不敢讨赏。为娘娘治病,是臣的本分。
朕问你想要什么——不是问你敢不敢。李世民的语气不容推辞。
田青想了想,抬起头:臣……想要一道关牒。
什么关牒?
臣想在东市开一间药铺。按例须由太常寺颁行商关牒——臣想请圣上恩准,着太常寺从速办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这个赏,他没料到。不讨官、不讨银、不讨田——讨一道关牒。
开药铺?他重复了一遍。
是。臣想开一间平价药铺,只卖真药,不漫天要价。长安城里的药行,假药横行、虚价盘剥——百姓苦之久矣。臣虽身在太医署,可官署管不了市面上的药价。唯有一间卖真药、卖平价的铺子,以实价对虚价、以真药对假药——方能将药行的风气,正一正。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罕见的笑——不是帝王的威严,也不是父亲的慈和,而是一种……意外之喜。像是一个猎人,在山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棵自己长出来的好苗子。
他说,关牒朕给你批——太常寺那边,朕打个招呼,三日内办妥。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不过朕有一个条件——药铺开起来之后,每年年底,给朕送一份账册。朕不问你赚了多少——朕只看你的药,是不是真的卖平价了。
谢圣上!臣绝不辜负圣上信赖!
田青磕了头,退出寝殿。
走出立政殿的时候,秋天的朝阳正好从东边的宫墙上照过来,金灿灿地铺满了石阶。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蓝得发亮。
关牒有了。银子有了。铺面有了。药酒的渠道有了。
灵田在手,药理在心,人脉在身边。
云田堂——可以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