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警告,是试探,还是这便是她交易的开端?
我抬眼凝向织梦娘,眼底的冷意更锐,周身气息绷得如拉满的弓,却半步未退,也未因这莫名的标记失态——
丹田处魔剑的意念正焦躁翻涌,被我用道心死死摁住,一丝戾气都不敢外泄。
我喉间滚出冷硬的字句,字字清晰:
“什么意思。”
织梦娘的空灵嗓音再度响起,平静得仿佛方才那道标记与她毫无干系:
“急躁,是梦的敌人。恐惧与绝望,倒是造梦的上佳染料。你身上,这两者都藏得满满。”
她微微偏头,素白面具对着我,似在细细审视:
“但你要的交易,代价昂贵。灵引是神魂的脉络,诅咒是心魂的阴影,修补前者,驱散后者,需要足够深刻、足够强烈的东西来换。我这里,有两种造梦取材的方式。”
纤细的手指轻抬,两根玉指优雅舒展,点向虚空。
“第一种,你敞开你的记忆。我会从中抽取一段你自认最珍贵、最深刻,也最满溢情感的片段——无论那是爱,是恨,是悲恸,还是欢喜。我将这段记忆编织成梦之纱,用以修补灵引,或是化作驱散诅咒的引子。代价是,这段记忆会从你脑海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你会记得自己丢了一段记忆,却永远想不起其中的细节,摸不到那时的感受。”
彻底遗忘最珍贵的记忆?
我的心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胸口的乌木盒——
盒里灵引的微光轻轻颤着,像在呼应我的心悸。
我脑海中闪过碎片:青龙岭的落日裹着山风,爷爷拍着我肩头的温厚,伙伴们并肩时交托后背的炙热,还有苏沐燕蹙眉骂我莽撞时,眼底藏着的担忧……
这些都是刻在神魂里的东西,失去其一,便是割裂自我。
这代价,残酷得刺骨。
“第二种。”
织梦娘的声音未起半分波澜,继续道:
“我不从你现有的记忆取材。我会为你开启一个副本世界——以真实或虚幻的碎片编织,独立运行的小型梦境时空。你要进入其中,循规则经历,去创造新的、足够强烈的故事。你在其中的每一步选择,每一次情感翻涌,最终抵达的结局,都会被梦境吸收,凝结成我需要的梦之核。这种方式,你不会失去原有记忆,但梦境中的经历会无比逼真,其间风险未知。且,你需要付出额外的东西,作为入梦的门票,和维系梦境稳定的燃料。”
她稍作停顿,空灵的嗓音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律,像绕着池边的花香,缠在耳畔:
“简单说,一种是用你过去的真实交换,安稳无虞,却要割舍部分自我的历史。一种是去创造梦境里未来的可能,风险自担,却能保全你的过去。”
素白面具对着我,那道深不见底的视线似要穿透我的执念,她轻轻问:
“你选哪一种。”
我站在原地,掌心的冷汗沁湿了令牌,脑海中瞬间闪过病床上苏沐燕微弱的心电图,闪过她那句“守住你的心”。
割舍记忆?若是忘了与她相关的点滴,就算救回她,那残缺的我,又算什么?
几乎没有犹豫,我抬眼,眼底的冷冽化作决绝,声音沉而坚定:“当然是第二种。”
遗忘?尤其是与苏沐燕相关的点滴,那绝无可能。
她的安危,是我此刻踏遍暗墟、直面诡谲的全部意义——若连守护她的情感基石都要割裂,就算救回她的性命,那份残缺的执念,又怎配谈“守护”?
我宁愿闯过未知的险途,搏一个两全的可能,也绝不做这种舍本逐末的交换。
织梦娘似对我的选择早有预料,未有半分波澜,只轻轻抬手指向我左臂那道泛着珍珠白的血痕:
“这道梦痕,是入梦门票的一部分,标记你的神魂,让你能接入我的梦境体系。至于燃料……”
她的视线再度落向我,精准锁在丹田处,空灵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味:
“你体内那股躁动不安、满是吞噬欲的力量,便很合适。在梦境中,它会化作另一种形态显现——或许能助你破局,或许,会成为你最大的反噬。梦境会自然汲取你散逸的这份力量特质,作为维系运行的养分。当然,若你在梦境中‘身死’或彻底迷失,这部分力量便会被梦境永久吞噬,甚至会波及你现实中的神魂根基。”
用魔剑的力量做燃料?还要在未知梦境里,时刻提防这头凶兽反噬?
我眼神骤然一凝,指尖不自觉扣紧了掌心的乌木盒。
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前路本就遍布荆棘,还要腹背受敌,盯着体内这最大的隐患。
可我别无选择,沐燕的灵引等不起,那微弱的心电图,容不得我半分迟疑。
“可以。”
我沉声道,字字落地:
“告诉我,需要创造何种‘故事’?达到什么程度才算足够强烈?那副本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故事的主题,梦境会依你的核心诉求与神魂特质衍生。”
织梦娘的声音染上一丝预言般的空渺,像池面漾开的微光:
“或许是拯救,或许是复仇,或许是两难的抉择,又或许,是直面你内心最深的恐惧。至于‘足够强烈’——当你的经历让梦境趋于‘饱满’,核心的情感与冲突抵达顶点、凝成梦之核时,我自会感知,而你,也会有最真切的体会。”
“至于副本世界。”
她微微抬手,周遭静谧如桃源的空间骤然生变——
池水的银蓝荧光剧烈荡漾,碎成漫天星点,空气中的花香愈发浓郁,却掺了一丝迷幻的甜腻。
穹顶的钟乳石微光忽明忽暗,连脚下的白色苔藓,都似在轻轻蠕动。
“它可以是任何模样,或许是失落的历史碎片,或许是传说中的禁忌之地,甚至,是你潜意识中被隐藏、被遗忘的角落。唯一确定的是,它会无比真实,可不像你以往闯过的试炼副本可比。其中的未知需要你探索,其中的存在,或存善意,或藏死敌,皆由你自身的神魂映照而生。”
话音落时,池面的荧光已凝成一道旋转的光门,门内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交错的光影,似有山川,似有街巷,却又模糊不清,透着极致的诡谲。
而我左臂的梦痕,忽然开始发烫,珍珠白的光芒顺着血脉蔓延,连丹田处的魔剑,都开始不安地低鸣,似已嗅到了梦境里的腥甜。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警惕与急切,抬眼看向织梦娘:
“何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