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准备好了,就踏入这‘沉梦池’。”
织梦娘的空灵嗓音在静谧空间里轻轻回荡,字字落进心底,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池水会引你入预设的副本入口。记住,梦境之中,目之所见、身之所感,未必为假;你所失、所改,皆会真实映照于神魂。交易既始,唯有完成故事,或在梦中彻底沉眠,方得终结。”
我凝望着池面那汪泛着银蓝微光的清水,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尽未知,再抬眼,池边素白身影静立如松,面具后的视线深不见底。
前路是吉凶难料的幻梦险途,燃料是体内蠢蠢欲动的魔剑凶煞。
而支撑我迈步的,唯有那千里之外病床上,一道微弱跳动的心电图,和乌木盒里那点不曾熄灭的灵引微光。
无需再问,所有疑虑与悸惮,都抵不过心头那股孤注一掷的执念。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急切、警惕、忐忑,尽数被狠狠压下,杂念清空,只剩一个念头——救沐燕。
抬脚,步幅沉稳,朝着那方沉梦池,一步步走去。
刀山火海也罢,无间幻梦也好,为了她,这趟险,我闯定了。
脚尖触碰到池水的刹那,刺骨的冰凉瞬间漫遍全身,却并非真实液体的湿冷,更像是一种直抵神魂的浸泡,清冽中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迷幻。
银蓝色的荧光应声乍起,层层叠叠将我包裹,视野被柔和却极具力量的光芒填满。
身体的实感渐渐消散,变得轻盈、模糊,仿佛神魂正从肉身中剥离,在荧光里溶解、重组。
池边,织梦娘依旧静立,素白面具对着池水中央被光芒吞没的身影,空灵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呓语,散在氤氲的花香里:
“以煞为薪,以执为引,织梦入渊……且看你这满身血债与执念,能在我的剧本里,浇灌出怎样一朵……绝望,或救赎之花。”
话音落时,池中的银蓝光芒缓缓敛去,水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未留下,仿佛从未有人踏入过。
这片藏于暗墟深处的地下桃源,再度归于绝对的宁静。
穹顶钟乳石的微光静静闪烁,池边淡紫小花依旧散发着清冽花香。
唯有那道素白的身影,静立池畔,与周遭的荧光、苔藓、池水相融,成了一幅永恒般静谧却又暗藏诡谲的图景。
而无人能见的维度里,属于我的梦境齿轮,已伴着一声轻响,无声转动。
当沉梦池的银蓝荧光彻底吞没我的身影,水面涟漪敛去无痕。
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气息也在桃源般的空间里消散殆尽时,池边静立的织梦娘,身形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
并非倦意,而是一股源自神魂本源的、毫无征兆的猛烈悸动与极致排斥——
像一块万年清透的寒水晶,被猝不及防投入滚沸的、裹着浓浊杂质的油污,纯粹的灵韵被狠狠刺挠,连周身萦绕的静谧都碎了一瞬。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这种“不适”了。
久到几乎遗忘了这种情绪的滋味。
在这暗墟深处、以梦境与故事为界的隐秘之地,她是与世隔绝的幽兰,亲手编织的梦幕层层过滤着外界所有污秽。
暗墟最疯狂的戾气、最龌龊的欲望,都触不到她的神魂分毫,更遑论引发这般本能的排斥。
可方才那个少年……不,是他身上那股气息。
即便他极力压抑,却在踏入池水前的最后一刻,因心神尽数凝于未知险途,一丝极淡、却本质狞恶到极致的气息,还是悄无声息地逸散出来。
它像一缕墨色的烟,钻过了梦幕的缝隙,触到了她的本源。
织梦娘戴着素白面具的“脸”,微微转向我方才站立的地方,身形未动,数道比发丝更细、近乎完全透明的梦境丝线,已从她垂落的白袖间无声滑出。
那丝线泛着极淡的萤光,像拥有自主灵智的青蛇,蜿蜒游过柔软的白色苔藓,不碰分毫实体,精准地探向那片空无一人的虚空。
丝线在空气中轻柔拂动、盘旋,细细捕捉着我残留的气息粒子,在超越物质的神魂层面,进行着极致细腻的“品尝”与“解读”——
那气息里,有守护的执念,有煞气的躁动,有魔剑的吞噬欲,还有一丝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某种古老凶戾的本源震颤。
不过片刻,丝线便悄然缩回,缠上她纤细微凉的指尖,将捕捉到的所有信息,无声传递进她的神魂。
下一秒——
织梦娘的整个身体,骤然僵住!
那股空灵平静、仿佛亘古不变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波动!
素白面具后的“视线”,似是死死钉在那片虚空,指尖缠绕的梦丝剧烈震颤,连周身的花香都似被这股波动搅得凝滞。
沉梦池的水面,竟莫名漾开一圈极淡的、细碎的波纹,银蓝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惊扰。
她那万年无波的神魂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悸与难以置信——
那丝狞恶的气息,绝非普通的魔煞,更非寻常邪祟。
那是一种刻在本源里的、属于上古凶物的威压,是她曾在失落的梦境碎片里窥见的、足以碾碎一切秩序的力量雏形。
那个少年的体内,竟藏着这样一尊足以掀翻一切的凶兽?
而他,竟能以一己执念,将这凶兽死死压制,只为了救一个人?
织梦娘悬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尖的梦丝缠得更紧。
那亘古不变的平静,终是碎了,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次编织的梦境,或许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一场豪赌。赌这个少年的执念,能否压过体内的凶戾。
赌这场以煞为薪、以执为引的梦,最终浇灌出的,究竟是救赎之花,还是……毁天灭地的绝望。
沉梦池的微光,依旧柔和,却似多了一丝说不清的诡谲。
梦境的齿轮,早已转动,而这场梦的走向,连织梦娘自己,恐怕也无法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