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魔剑之声,骤然在识海深处炸响,带着淬了血一般的暴戾与怨毒,字字都在撩拨着心底最黑暗的情绪:
“看到那群畜生在干什么了吗?你不是已经觉醒真意识了吗?走!咱们现在就去把他们碎尸万段,快!放我出来!”
丹田最深处,那柄被层层梦境凝成的“隔膜”死死封印、早已沉寂无声的魔剑分剑,像是嗅到了血腥与杀意的饿兽。
在我情绪骤然失控、杀意与暴戾如同岩浆般疯狂翻涌的刹那,猛地剧烈躁动起来。
一股灼热、贪婪、又带着无尽凶煞的脉动,顺着经脉直窜而上,如同阴冷毒蛇吐着信子,一遍又一遍舔舐着我濒临崩裂的理智防线。
每一次震颤,都在疯狂怂恿着我破封而出,大开杀戒。
副驾驶座上,姜姝璃攥着扶手,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又强压着镇定:
“我说大哥,你能不能开快点?好歹你也搞清楚你大概要做什么了,可你现在到底要去哪?多久才能到?总得给个准信吧!”
我猛地从魔剑的蛊惑中回过神,压下翻涌的血气,心头暗自咂舌——
这女人的心理素质也未免太过强悍!
方才远处城镇火光冲天、惨叫不绝,换做寻常女子早已魂飞魄散,她却依旧冷静如常,甚至还能清醒追问路线。
等这事了结,有机会一定要拉着她,好好给白砚那家伙上上课,教教什么叫临危不乱。
我收敛心神,双臂重新抱紧圆润光滑的球形驾驶舵,脚掌极轻地踩下动力踏板。
身下的悬浮车仿佛感受到了什么似的,立刻发出一阵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低鸣声。
这声音就像是一头在暗夜中悄然前行的巨大猫科猛兽所发出的一般,轻盈而又无声无息,紧紧贴合着崎岖不平的土路,沿着山势缓缓向前滑行。
它的轮子没有扬起一丝灰尘,引擎也没有发出任何轰鸣声,只是静静地、默默地绕过了前方那道沉重厚实的山梁。
就这样,它以一种近乎鬼魅般的姿态,迅速远离了那个正在遭受熊熊烈火肆虐的城镇。
远离了天边那些沉默无言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六艘巨型战舰;更远离了地面上那三道面目丑陋且身形扭曲的狰狞人影。
还有那个被他们粗鲁地拖拽着、不断哭泣哀嚎的可怜女人……
所有的一切都逐渐变得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在了后方那片浓密得如同墨水一般漆黑的夜色之中。
然而,尽管已经相距甚远,但那阵凄厉而又充满绝望的惨叫声仍然萦绕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只不过随着彼此之间距离的不断拉大,再加上狂风的猛烈吹拂,这阵叫声渐渐被削弱、撕裂开来。
最后终于彻底融入到了周围这片广袤无垠的荒野当中,让人无法听清其中的具体细节。
我盯着前方漆黑的路面,喉咙干涩发紧,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沙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木头上反复摩擦:
“你……见过很多次这种事?”
姜姝璃没有立刻应声。
她依旧维持着半侧身体、警惕望向窗外的姿势,目光落在飞速倒退的枯黄草甸与稀疏斑驳的林地间,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比你想象的多。”
顿了顿,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却带着一股沉得压人的沧桑:
“也比你想象的久。”
我眉心微蹙,下意识翻涌原身残留的零碎记忆——
玄黄界天地安稳,灵气有序,除了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浩劫侵袭。
在此之前,界内长久太平,几乎从未爆发过如此惨烈的战争与屠戮。
可姜姝璃的语气与眼神,却分明是见过无数次人间炼狱……
我指尖微微一紧,悬浮车在土路上轻轻顿了半分,又立刻恢复平稳。
识海里那魔剑的嘶吼还在不甘地回荡,只是被我强行压成了遥远的嘶嘶声,像被闷在水底的野兽。
玄黄界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飞速翻卷——
天规森严,帮派林立,万族虽有摩擦,却从无这般赤裸裸的虐杀、从天而降的巨舰、非人非兽的怪物。
这不是界内纷争,这是入侵。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姜姝璃。
她依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长发垂落在肩前,明明是少女的容貌,眼底却沉得像一片见过太多枯骨的古潭。
“玄黄界,在今天之前,连像样的灭城之战都屈指可数。”
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冷静的审视,“你说你见得很多、很久……你不是玄黄界的人。”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断定。
姜姝璃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久经生死的节奏感。
她没立刻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半点温度:
“你现在才看出来?”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卷起一丝微不可闻的、类似铁锈与旧血的气息,一闪而逝。
“我不是你这一界的人。”
她终于松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黑暗听去,
“我待过的地方,天是碎的,地是焦的,人是用来喂怪物的。”
我心头猛地一沉。
丹田深处,魔剑又是一震,这一次不是蛊惑,而是同调般的躁动——
像是遇见了“同类”的气息。
“你见过那种舰?”我问。
“见过。”她答得干脆,“比这更大,更多,一落就是一片大陆沉下去。”
“见过那些怪物?”
“见过。”她眼尾微微一冷,“有的剥皮,有的噬魂,有的只是单纯喜欢听人叫。”
我握紧驾驶舵,指节发白。
远处城镇最后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山后,连一丝烟都看不见了。
惨叫声,彻底断了。
魔剑在丹田内疯狂震颤,声音尖锐又兴奋: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你压着我有什么用?等它们杀过来,你护得住谁?
放我出来,你杀人,我吞恶,咱们一样都是在活!”
那股灼热的凶煞再度缠上心神,比刚才更烈。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再看向姜姝璃:
“你一路跟着我,不是巧合。”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认真”的东西:
“不是巧合。
我在找能扛住这盘局的人。
你身上也有黑暗的气息,有不属于这具身体的意识,有杀心,还有……底线。”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地方很快就不只是一座城在烧。
你现在逃,是理智;
你以后不杀回去,所有人,都会变成刚才那女人的下场。”
悬浮车驶入一片更深的林影。
黑暗里,我能清晰感觉到——
魔剑在渴望。
姜姝璃在等待。
而我脚下这条路,已经不再是逃,而是在为回头那一天,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