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姝璃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失望。
她不傻,从他刚才没有拔枪、没有喊人、眼底那片慌乱与羞愧,她就看得出来——
李天龙这次过来,的确是冲她来的,是真心想护着她,不是来抓她的。
可这份心知肚明,并没有让她好受半分。
她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那身笔挺、冰冷、象征着侵略者的黯星制服上,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知道你没有想害我。
我也相信,你是怕我被那些士兵欺负,才急着过来。”
李天龙猛地抬头,眼里多了一丝希冀。
但姜姝璃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李天龙,你让我很失望。”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比骂他更疼。
“你可以选择逃,可以选择藏,可以选择死……
可你选了一条,站在我们同胞对立面的路。”
她没有骂他走狗,没有骂他叛徒,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可正是这种平静里的失望,才最伤人。
“你为了活命,我懂。
这世上,谁都想活。
但你不该……穿成这样,站在这片被他们踩在脚下的土地上。”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用解释。
我都明白。
只是……我再也没法用以前的眼光看你了。”
他脸色一阵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都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情绪崩出来。
才二十多岁的他,本就是心气还没磨平的年纪,被心上人用这种冷静到绝望的失望盯着,瞬间就绷不住了。
他也比谁都清楚,姜姝璃刚刚丧父,姜玄陵院长尸骨未寒。
而他——
当年是院长一手提拔、一手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是院长给了他机会,
是姜家给了他出路,
是玄黄界养了他。
可现在呢?
他穿着黯星猎手的制服,站在沦陷的故土上,
对着院长的女儿,
像一条苟且偷生的狗。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他声音发颤,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的羞愧:
“我知道院长走了,我知道你有多痛……
我也知道,我现在这身皮,站在你面前,有多恶心。”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逼出一点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当时怕啊……
我怕我一反抗,就立刻死了,
我怕我连一点用都没有,就白白没了。
我想着……先活下去,说不定……
说不定还能在暗处,帮一点忙,护一点人……”
说到后面,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苍白、可笑、懦弱。
“我就是……没种。
我就是……怕死。”
李天龙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失望……是应该的。
院长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
怕是也会觉得,当年看错了人。”
姜姝璃看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心口也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五味杂陈。
她的确看不起这份懦弱,可心底那点恨意,却怎么也升不到怪罪的地步。
她比谁都清楚,在生死面前,能挺直腰板、宁死不屈的人,从来都是少数。
她可以要求自己坚守信念、不惜一死,但她没有资格,逼着别人也跟她一样,慷慨赴死。
每个人的命,都只有一条。
她沉默了很久,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最终,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缓缓开口问:
“所以,你要抓我吗?”
李天龙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急得发颤:
“你要去哪儿?你想干什么?!”
其实他不用问也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
见到她之前,他就隐隐不安,现在看见她挣脱镣铐、一身冷意站在这里,心里更是彻底肯定——
姜姝璃这是要出去,要去找哈尔赫、找阿普雷斯,要去给父亲姜玄陵复仇。
这一点,他死都不能答应。
“你别傻了!”他压低声音,急得快冒汗,“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全城都是黯星猎手的人,天上全是他们的电子鹰和巡逻机,街头巷尾全是重兵把守!
哈尔赫和阿普雷斯现在就在城门那边应付维衡会的记者,防卫比平时严十倍!”
他只是个伪军小队长,可这点局势还是看得清的。
“你现在出去,跟自己往刀口上撞有什么区别?
姜院长已经不在了,你要是再死了……
你们姜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怕弄疼她,慌忙放轻力道,眼神里全是慌和怕:
“你信我,别去。
你斗不过他们的。”
姜姝璃眼神骤然一冷,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他脸上:
“李天龙,你是不是男人?”
一句话,刺得他浑身一僵。
李天龙脸色瞬间惨白,抓着她手腕的手都抖了一下,怔怔地看着她。
“我……我是为了你好!”
他急得声音都破了,“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你以为你是去报仇吗?你是去白给!”
“送死?”
姜姝璃猛地抽回手,目光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我爹被他们害死,玄黄界被他们踩在脚下,全城的人都在受苦。”
“我不逃,我不去讨回公道,难道要像你一样,缩在敌人给的衣服里,苟且偷生一辈子?”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可以选择苟活,我不怪你。
但你别拦着我,做我该做的事。”
“李天龙,你怕死,我不笑你。
可你连让我去为父亲、为家园拼命的勇气,都不肯给我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剖开他所有懦弱与逃避。
“你要是真的还念着当年的情分,要么让开,要么就看着我死。
别用‘为我好’这三个字,绑住我最后的骨气。”
李天龙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姜姝璃那一句“你是不是男人”刺得心脏狠狠抽痛。
他怕死,他苟活,他穿了这身最丢人、最屈辱的制服,可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她。
阻拦,是害她。
放行,是违命。
可看着她那双宁死不屈、燃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他所有的劝说、所有的“为你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姜姝璃。
下一秒,他从制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小截便携纸笔,纸上有他之前亲手画的地图,是他根据自己摸索总结出来的,他从二人现在这个位置开始描出一条线。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是姜玄陵一手带出来的弟子,本就心思缜密、智商极高。
这段时间在黯星猎手内部当差,早已把战俘营到城区的布防、监控位置、巡逻换班时间、电子鹰盲区、守卫薄弱点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一条完全避开主路、绕开重兵、直达城区内侧的隐秘路线,在他笔下一点点成型。
哪里有死角,哪里通道狭窄,哪里干扰最弱,哪里守卫最松散,全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过半分钟,一张极简却精准到可怕的逃生路线图便准备好了。
李天龙折好纸,头也没回,手臂往后一伸,把地图递给她。
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坚定:
“这是我亲自摸索总结出来的,绝对正确。
这条路线,能避开绝大多数监控和巡逻队。
城区深处,黯星的人还没完全布防,你从这里走,活下去的概率最大。”
他依旧背对着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不敢跟你一起走,我也没那个种……
但我至少,可以不拦着你活,
不拦着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姜姝璃接过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纸条,指尖微微一颤。
李天龙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转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眼里没有了之前的崩溃与羞愧,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快走。
巡逻队马上就到这一片了。
记住……
活下去。
别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