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城外。
我缩在茂密的灌木丛里，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黄玄城城门。
一队队衣衫褴褛的农民与难民正被黯星士兵粗略搜身，随后便被驱赶着进城，流程意外地顺畅。
看来他们的注意力全在采访与明天的戏码上，对底层难民根本没仔细盘查。
我心里一稳：只要不惹眼，混进人流应该不难。
当即起身，在附近一片收割过的麦地里翻找片刻，推来一辆破了洞的烂推车，又捡了顶破旧草帽往头上一扣，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身上本就沾着尘土，这么一打扮，活脱脱一个逃难的流民。
我推着吱呀作响的破推车，低着头，混在慢吞吞的难民队伍里，一步一步，朝着城门、朝着那座即将沸腾的黄玄城，默默走去。
好戏，才刚刚要开场。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负责搜身的黯星士兵满脸不耐烦，只是随意往难民身上摸两下，敷衍得厉害——
毕竟上头重心全在明天的记者采访，谁也没心思在这群“贱民”身上浪费时间。
很快就轮到我。
士兵皱着眉，抬手在我身上胡乱拍了两下，目光扫过我那辆破洞推车，只当是些破烂杂物，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进去进去！别磨磨蹭蹭的！”
我低着头，把草帽压得更低，推着破推车，一声不吭地穿过城门，走进了黄玄城。
身后是紧闭的城门，身前是暗流汹涌的敌城。
我知道，从踏进来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刀尖上。
刚进城没走几步，眼角一瞟，心瞬间沉到谷底。
赶紧把草帽压得老低，几乎贴住鼻梁。
靠。
前面那个身影，他就算烧成灰都不会认错。
是阿普雷斯。
他居然这会儿跑到城门这边来了！
此刻他正懒洋洋靠在木桩上，一脸惬意，明显是在做白日梦——
琢磨着等这事了结、把我抓到手之后，就能顺顺利利升上校级军官，从此平步青云。
正想得飘飘欲仙，他余光忽然一扫，视线轻飘飘朝我这边落了过来。
我心脏猛地一缩，死死低着头，全身肌肉绷紧，一动不敢动。
只要他再多看一眼、认出我……
今天，谁也别想走。
越是这种关头，我反而越强迫自己冷静。
我没有把脑袋埋得更低，只是维持着难民该有的姿态，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太刻意躲闪，只会先把自己暴露。
但我所有的心神，几乎都用在了镇压体内那柄躁动的魔剑上。
一丝气息都不能漏。
半点波动都不能有。
只要让他察觉到那股熟悉的魔气，哪怕一丝，我当场就会被钉死在这条街上。
我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将魔剑的凶戾死死按在意识最深处，压得它连震颤都不敢。
脚步不乱，呼吸平稳，眼神木然，和周围所有麻木逃难的流民一模一样。
阿普雷斯的目光，在人群头顶扫过。
我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身上穿的，还是上次和他交手时的那套衣服。
刚才太匆忙，压根没顾上换，城外也没地方找新的——
谁能料到，会在这种鬼地方撞个正着。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
阿普雷斯的目光，已经死死钉在我身上了。
那道视线锐利、狐疑，带着认出熟悉轮廓的警惕，下一秒就要迈步冲过来。
我脚步不敢停，呼吸不敢乱，脑子里只有一种念头：
绝不能让他靠近。
绝不能让魔剑气息泄露。
更不能让他，看清我的脸。
就在阿普雷斯眉头一皱、脚已经抬起、眼看就要朝我喝止的瞬间——
城门口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火气的脚步声，还有记者特有的、毫不客气的质问声。
是那名深棕色卷发的女记者。
她不知什么时候从采访大厅溜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两名摄像师，明显是想绕开黯星的管控，偷偷拍一点城门附近真实的难民情况。
她一过来就没给守卫好脸色，手里的录音笔直接怼到守卫面前，语气又冷又利：
“你们就是这么管控安全区的？城门随意放行、搜身形同虚设，这就是你们说的严格安全管控？万一有个拿着凶器的暴徒混进来了怎么办？还是说，你们压根不关心，你们认为这些人反正都要死？”
她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一字不落地钻进了阿普雷斯耳朵里。
阿普雷斯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猛地一顿。
他本来已经盯着我的背影，眼神里那股“眼熟、可疑、要过去查”的劲儿都涌上来了。
可一听见记者两个字，尤其是认出那是维衡会的人，整张脸瞬间绷紧。
哈尔赫上将反复强调过——
今晚、明天，绝对不能在记者面前出任何岔子。
不能冲突，不能硬来，不能让他们抓到半点粗暴管控、滥查平民的把柄。
现在要是他冲过去，把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难民揪出来盘问，甚至动手——
镜头一怼，录音一开，明天星际头条就是：
【黯星猎手军官无故暴力盘查难民，安全区真相疑云再起】。
他还想升校级？
还想靠着抓我平步青云？
只要被记者拍下这一幕，哈尔赫第一个拿他开刀。
阿普雷斯嘴角抽了抽，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名多事的女记者一眼，又极其不甘地重新落回我身上。
我依旧低着头，脚步平稳，像个真正麻木的流民，慢慢往前挪。
女记者还在和守卫理论，语速飞快、逻辑锋利，句句都戳在黯星的痛处：
“你们只允许我们看你们指定的区域，却阻止我们记录真实情况，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公开透明？
刚才我已经看到你们敷衍搜身的全过程了，这段画面，我会原封不动传回维衡会总部。”
守卫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紧张地看向阿普雷斯。
阿普雷斯气得牙痒痒，却半点动作都不敢有。
他不能上前，不能喝止，不能暴露情绪，更不能在记者眼皮子底下抓人。
他只能死死盯着我逐渐混入人群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眼神里全是阴鸷的不甘和憋屈。
我借着这短短十几秒的混乱与掩护，
一步、两步、三步，
彻底融进了城门内的人流里。
直到彻底走出他的视线范围，我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如果不是那位棕发女记者恰好出现、恰好发难、恰好掐住了阿普雷斯最不敢得罪的记者软肋——
我现在，已经被他按在地上，魔气一泄，身份彻底暴露。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问了几句真话。
却在无形之中，给我让出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