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清晰感觉到，身后的床面微微一沉。
她坐起来了。
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盯着我，目光落在我背上，盯了很久很久。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浑身紧绷，只能硬着头皮把目光死死黏在门外的走廊上，不敢回头，也不敢动得太明显，生怕显得心虚。
不知僵持了多久。
终于，一声轻响——
啪嗒。
是她脱掉了靴子，随手搁在床边。
紧接着，床面又是一轻，她重新躺了回去，身影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半晌，她声音轻淡、平静，却无比笃定地传来：
“我从来不怀疑我爸的决定。”
她躺在床上，侧过脸，语气忽然随意又直白：
“出去，我要换衣服。这黯星猎手的裤子又闷又厚，热死了，我感觉腿上全是汗。”
顿了顿，她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对了，你顺带帮我看看这别墅里有没有热水，本小姐得冲个凉。”
我一听，如蒙大赦，根本不敢多待一秒。
“好好好，我马上！”
话音落，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手忙脚乱带上房门，“咔嗒”一声关紧，才长长松了口气。
门外的走廊安静得要命，我靠在墙上，心跳还没稳住。
刚才那一下，怎么感觉脸那么烫呢？
我转身拐进浴室，拧开龙头试了试——热水居然还能用，而且水流还挺足。
这废弃别墅看着破，没想到设施居然都还完好，光是浴室就有好几间。
我立刻跑出去，把好消息挨个告诉了那六个玄黄界士兵，还有守在客厅的陈默。
“都能洗，热水够，你们轮流来，好好收拾一下。”
几人脸上都露出久违的轻松，一路风尘仆仆、满身硝烟，能洗个热水澡，简直是奢侈。
我走到陈默身边，轻轻掀开行李箱的一角。
里面的小家伙睡得正安稳，小脸粉嘟嘟的，睫毛轻轻颤动，纯净得像这乱世里唯一一点光。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脸蛋。
周围几人也围过来，看着这张稚嫩干净的小脸，原本疲惫紧绷的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心里，都在同一刻下定了同一个念头——
不管前面关卡有多险，不管黯星猎手有多狠，
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送到安全区。
哪怕拼上命，也不能让她落在战火里。
等大家都轮流洗漱完，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路奔袭、闯关、打斗、失控、救人，九个人早就撑到了极限。
我靠在走廊墙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荡的位置。
魔剑还在丹田深处沉寂，刚才那一击失控的余悸，还没完全散去。
陆川舍身挡冲击波的样子、士兵们复杂却善良的眼神、婴儿安稳的睡颜、姜姝璃平静却坚定的语气……
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这一路，敌人不像敌人，同伴比亲人更稳。
明明身处敌营，却偏偏遇到了一群守底线的人。
我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头杂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休息，恢复，养足精神，明天还要闯更凶险的关卡。
我转身，轻轻走向那间唯一的卧室。
门没锁，虚掩着。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我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只留了一盏昏黄小夜灯。
好在她背对着我，安安静静侧躺着，银发铺在枕头上。
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爬上床，动作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着，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说真的，我此刻真想原地打地铺，睡沙发、睡地板都行，就是别跟她挤一张床。
刚躺平没两秒，身子还僵得像块木板。
忽然——
她猛地翻身。
动作快得几乎没声音，一双微凉的手“啪”地按在我肩膀上，直接把我按住。
柔软的白发轻轻扫过我眉间，带着淡淡的清冷气息。
她微微低身，整张脸凑近我，近得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黑暗里，她声音轻、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刘七恒……
你告诉我，你到底从哪个世界来的？”
我被她按在肩上，动弹不得，鼻尖全是她身上清浅的气息，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听见她的问题，我喉咙发紧，只能小声、含糊地回答：
“跟……跟这里一样，就是……平凡、普通，很温暖的世界。只是……科技没这么发达。”
她没说话，依旧盯着我，眼神亮得像夜里的星，看得我浑身发毛。
沉默了几秒，她又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直戳要害：
“那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普雷斯，好像对你身上的东西，很感兴趣。”
我瞬间僵住。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件被封印、被我拼命藏住、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秘密，被她这么轻飘飘一句，直接掀到了明面上。
我能看出对魔剑感兴趣很正常，但是她也看出来了——这思维也太强了……
她依旧俯身看着我，指尖轻轻从我的眉心滑到心口，动作慢得离谱，却又稳得不像玩笑。
忽然，她手掌轻轻贴在我胸口，不是试探，不是攻击，而是静静感受着我胸腔里的狂跳。
下一秒，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紧绷的下颌、绷紧的肩线，甚至微微捏住我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诡异，却透着一种近乎洞察一切的平静。
“你全身都在抖，不是怕，是紧张。”
她轻声开口，声音低柔，却像看透了所有本质，“紧张，是人心才有的东西。”
我一愣，没听懂。
她指尖轻轻点在我丹田的位置，目光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哲学的清醒：
“若是被魔性控制，人只会暴戾、冰冷、麻木，不会紧张，不会窘迫，不会心虚，更不会因为一张床、一句问话就浑身僵硬。”
她微微挑眉，眼底忽然掠过一丝了然、欣赏，甚至是满意：
“不是它控制你……是你，压住了它。
你守住了你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微微低头。
柔软的唇轻轻落在我的额头，轻得像一片雪，快得几乎来不及反应。
一触即分。
她直起身，躺回原位，银发散落，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甚至带点小傲娇：
“一身硝烟味，浑身是汗。
刘七恒，你该洗澡了。”
“……”
我立马挑眉，故意往她那边挪了一小下，装出一副坏笑的样子：
“咋的，嫌我熏到你了不是？
要是真熏着了，我立马滚去打地铺，绝不耽误姜小姐睡觉。”
姜姝璃眼皮都没抬，银发蹭着枕头，声音懒懒散散的，却带着点欠揍的温柔：
“你敢打地铺试试。”
“九个人必须聚在一起，你跑外面睡，半夜被人摸了脖子，谁救你？”
她侧过脸，眼尾微微弯起，明明是嫌弃的话，眼神却软得不像话：
“而且……我又没嫌你熏。
就是觉得，你身上那股硝烟味，闻久了，有点让人睡不着。”
她说着，抬手轻轻推了我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似的：
“快去。浴室空着，水还是热的。
洗完回来，不准再跟块木头似的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