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
温热的水流从头浇下，冲刷着满身的硝烟、尘土和疲惫，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松开来，难得有了片刻轻松。
水汽氤氲，映得镜子一片模糊。
可我站在水下，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脑子里一遍遍回响起姜姝璃刚才的话——
“不是它控制你，是你压住了它。”
“你守住了你自己。”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我身上还压着一个要命的倒计时。
早在之前，我就被织梦娘种下了诅咒，二十四小时一到，就会被强行传送离开。
掰着指头算，现在……也就剩下七八个小时了。
时间不多了。
真的不多了。
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心口沉甸甸的。
眼下不能急，更不能硬闯。
陆川昏迷不醒，我必须等他醒过来，他说后面的关卡凶险，我信他。
那些陆川手下的黯星猎手的士兵没骗我，现在强行闯关，简直是去送死。
就算有李天龙在后面照应，也顶不住层层关卡的围剿。
可倒计时不等人。
我站在热水里，静静看着水流顺着指尖滑落。
一边是必须等、不能急的现实，
一边是悄无声息、步步紧逼的死亡倒计时。
这场任务，这场逃亡，这场莫名其妙的穿越……
好像从一开始，就没给我留多少活路。
冲完澡出来，身上清爽了不少，可心里却更沉了。
我推开卧室门，这一次没有躲躲闪闪，也没有拘谨僵硬，径直走到床边，麻溜躺了上去。
黑暗里，我睁着眼，脑子里全是织梦娘那句话。
姜姝璃……她说她只是梦境里的虚拟人物。
那这个世界呢？
是不是也是假的？
是不是时间一到，我就会彻底消失，再也见不到姜姝璃，再也见不到陈默，再也见不到这个拼命守护过的孩子。
一想到这儿，我心口一阵发闷。
反正都要走了，何必再装矜持。
我轻轻侧身，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她。
她身子很轻，很凉，银发软软地贴在我手臂上。
我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轻得像叹息，冷不丁冒出一句：
“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怀里的人瞬间僵住。
一动不动。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看着我，声音轻、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以……我没有猜错。
你有时间限制，
时间一到，就会离开这里，对吗？”
我心头一涩，知道瞒不住她，自己怎么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索性也不想再瞒了。
我轻轻点头，声音哑得厉害：
“是……我有时间限制，到点就会被强制送走，再也回不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我先是感觉到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可那笑声一声接着一声，慢慢变了调——
从轻笑，变成哽咽，再变成压抑不住的小声呜咽。
她转过身，脸埋在我胸口，声音碎得像被风扯断：
“爸爸走了……
你这混蛋，也要走是吗？”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涩得发疼。
我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丫头，嘴上向来直白得要命，说话不绕弯、不软和，不了解她的人，只会觉得她性子冷、情商低、难相处。
可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心软，有多靠谱，有多拼。
这些天一路走过来，她救我的次数，我早已经数不清了。
一开始，是她给我指了那条谁都不敢信、却偏偏是唯一活路的路——按她的指引去听涛崖，完成她父亲姜玄陵托付的使命。
后来遇上阿普雷斯追杀，多少次生死关头，是她挡在我前面，一次次替我解围。
甚至为了掩护我逃走，她自己被阿普雷斯抓走，受尽苦头。
森林里，农贸市场里……我被团团围住，也是她冲进来硬把我拽出去。
就连刚才救治陆川，耗力耗神，撑到最后一刻的人，还是她。
她从来不说好听话，却把所有温柔、所有担当、所有拼命，都藏在行动里。
而我……
却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给不了她。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一般疼痛。
看着眼前这个让人心疼不已的女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伸出手去，轻柔地抚摸一下她那如丝般柔顺的白发，并轻声给予她一些慰藉和安抚。
然而，就在我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她突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转过身来，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狠狠地推开。
与此同时，一阵夹杂着抽泣声且充满倔强与愤怒的嘶吼传入了我的耳中：“滚开......离我远点！”
话音未落，只见她便如同鸵鸟般一头扎进枕头里，身体微微颤抖着，双手死死捂住脸庞，任凭泪水肆意流淌，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但从她不断耸动的双肩可以判断出，此刻的她正在默默地哭泣，而且哭得十分伤心，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发泄出来似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完全愣住了，一时间不知所措，心中充斥着无尽的无奈。
尽管我跟她也就认识了不到10天——可这10天里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对我，对她而言都是如此……
无奈之下，我只能像雕塑般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是机械性地重复念叨着那句早已烂熟于心的话语：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除了偶尔能听到几声轻微的抽噎外，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而我，则宛如行尸走肉般呆坐于此，任由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感觉大脑嗡嗡作响。
可就在下一秒——
她忽然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一下子扑过来，双臂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整个人贴在我怀里。
不等我反应，
她仰起脸，
踮起一点脚尖，
轻轻、却无比认真地，
亲了我一下。
我心头一慌，连忙偏头躲开，声音又急又涩：
“姝璃，你别这样……我不值得你这样。
你年轻，又有才华，你明明能找到更好的。”
可她根本不听。
回应我的，是一模一样的动作。
这一次，她力道干脆又决绝，直接伸手一按，把我整个人按翻在床上。
她俯身压着我，银发垂落，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劲。
她盯着我，呼吸微颤，一字一句轻轻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顿了顿，她嘴角轻轻一扬，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无比坦荡：
“对呀。
我就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