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尖将笔录纸张规整对折,稳稳揣入衣袋,神色沉定发问。
“杨局长怎么看?”
“他断定这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身清白无辜,要么是城府深不可测的顶尖伪装者。”
苏沐燕仰头饮尽杯中剩余豆浆,杯壁蹭过唇角,语气条理分明。
“但他内心更加偏向前者。南宫朔在拘留所逢人便申诉冤屈,自始至终唯独咬死不肯吐露自己要找的是谁。
杨局长判断,真正的刺客或是潜伏的眼线,绝不会只用找人这样单薄直白的说辞,必然会编织一套天衣无缝的借口用来搪塞审讯。”
“他不愿刻意编造谎言,恰好证明所言属实,只是要寻找之人的身份,是他绝不肯外露的底线。”
我指尖微收,继续追问。
“杨局长还有别的叮嘱吗?”
苏沐燕目光直直凝着我,语气骤然加重。
“他说倘若你与南宫朔相识,由你前去探视最为合适。”
“南宫朔在审讯时直白放话——你们不让我见七恒,我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他清清楚楚知道你就在此地。”
听闻此言我默然良久,心头思绪翻涌交织。
“昨日白砚与洛天宇前来探望时,也专门提起过南宫朔。”
我缓缓开口,眸光沉敛。
“白砚曾隔着拘留所的玻璃远远看过他一眼,那时南宫朔就怔怔对着天花板放空出神,口中低声念念有词。白砚凑近之后才听清,他竟是在通篇背诵菜谱。”
“从工序繁复的佛跳墙,到家常小炒蚂蚁上树,清雅的开水白菜,再到烟火气十足的夫妻肺片,一字不差,语调平缓抑扬顿挫,如同诵经静心。”
“当时白砚就说,这人要么是饿疯了,要么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保持冷静。
身陷拘押还能如此淡然静心,若非异类疯子,便是拥有超乎常人的顶尖定力。”
“而洛天宇留意到的,是更加隐秘的细节。”
我话锋悄然一转。
“他从南宫朔身上捕捉到一缕极淡至极的能量波动,既不属于正统修真界灵气,也并非科技侧的能量体系。
那气息藏匿的无比隐晦,寻常探查根本无从察觉,可一旦精准捕捉便会发现它无孔不入。像无声流淌的水,像包裹万物的空气,是构成世间底色,却永远不被人留意的存在。”
苏沐燕下意识抬眸,眼底浮出诧异。
“他在哪个人身上见过这种波动?”
我抬手轻轻指向自己,神色平静无波。
“是我。”
“但并不是现如今的我。是数年之前,我初入冥契魇都进行试炼的时候。彼时我的灵力微弱到近乎难以被感知,可与生俱来的能量属性早已定型。包容性极强,能够相融接纳世间任何属性的力量,永远不会产生排斥对冲。”
我目光对上苏沐燕惊疑的眼眸,一字一顿道出结论。
“洛天宇笃定,南宫朔身上那股特殊波动,和当年初入试炼的我,一模一样。”
苏沐燕眉心骤然蹙起,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怔然。
“你的意思是,他同样身负这种特殊本源……”
“尚且无法定论。”我出声径直打断猜想,心绪清明冷静,“但我十分清楚南宫朔向来言语简练,从不说无意义的空话。”
“当初他道出你们听不懂,从来不是居高临下的轻视。而是整件事早已超脱世俗常规,寻常人根本无从理解。口中所言找人,寻觅的也绝不会是寻常凡人,是独属于他能够感应定位的存在。”
室内气氛沉静凝滞,苏沐燕短暂缄默,心绪已然理顺。
“那你准备何时前去探视?”
“等你灵引彻底稳固。”
话音刚落苏沐燕立刻起身,利落的原地旋身一周,宽松的运动衣角被清风轻轻扬起,鲜活灵动。
“早就已经彻底痊愈了。你看,跑动进食一概不受影响。”
我静静凝望着她,一言不发。
苏沐燕看清我眼底深藏的顾虑,无奈轻轻叹气。
“你心底在忌惮。害怕真相揭晓之后,他果真是奔着苏文强而来。亦或是忌惮他口中盘踞在上游的隐秘势力,体量远超预估,以当下的你根本无力抗衡。”
我默然无言,没有做出任何否认。
她移步至身侧落座,肩头轻轻贴合,暖意悄然相融。
“无论真相何等棘手,你终究要直面一切。无关实力强弱,从事态发酵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深陷局中。”
她稍作停顿,字句尽数戳破现实。
“伤龙泣血局破碎,烛龙陨落身死,苏文强隐匿失踪……桩桩件件全部落在暗处之人眼中。所有人都清楚,是你刘七恒屡次打乱部署。就算你不愿主动招惹,他们也终究会主动寻来。”
我偏过头注视她,柔和晨光浅浅覆落在侧颜之上,纤长睫毛低垂错落。
倏然她转头直直对上我的视线,语气笃定无比。
“南宫朔说的没有错。听不懂从不是资质愚钝,只是层次从未触及。但你早已身处其中。”
纤细指尖轻抬,轻点我眉心暗红纹路。
“自你硬生生接下致命一剑开始,你就彻底和普通二字毫无关联。”
绵长寂静将我包裹,良久之后我直起身躯。
“我出去一趟。”
苏沐燕目光落向我的背影轻声追问。
“你要去哪里?”
“前去探望南宫朔,当然不能空手前去。”
我脚步未曾停顿,头也不回从容作答。
“他整夜都在默背菜谱,想来早就馋得厉害,我得给他带点吃的。”
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后,我缓缓地站起身来,目光投向窗外。
此时正是清晨时分,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了地面上,形成了一片片明亮而温暖的光斑,仿佛给整个房间都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了病房,苏沐燕跟在我身后。
离开医院之后,我径直朝着停车场走去。因为接下来还要赶很长一段路——从阳城返回青龙市。
这段路程需要全程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而且距离相当遥远,预计会花费不少时间在路上奔波。
车子启动后,我一脚踩下油门,车辆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随着车速越来越快,道路两旁的景色也飞速后退。
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郁郁葱葱的树林以及广袤无垠的田野,如同电影画面一般在眼前不断闪过。
然而,尽管周围的风景如此美丽壮观,我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上面。此刻,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被关在拘留所里的南宫朔。
一想到他,我的心情就变得异常沉重起来。这个家伙整天默默地背诵着菜谱,被困在那个狭小局促的空间里,竟然还能保持那样沉稳冷静的心态,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若是真有那种与我相同来源的奇异灵力……
这些事一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