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市拘留所,封闭式探视室气氛寒凉肃穆。
冰冷玻璃横亘在两方之间,我独自坐在隔断一侧,金属台面泛着冷硬的寒光。
抬手将带来吃食逐一摆放整齐,热气氤氲的小笼包,汤底清亮的鲜肉馄饨,旁侧分摆香醋与辣油,烟火气硬生生冲淡一室压抑。
余下便是安静等候。
厚重铁门应声推开,沉闷声响骤然划破寂静。
南宫朔缓步走入视野,沉重脚镣拖拽地面,不断响起哗啦刺耳的碰撞声。
可他步履从容沉稳,松弛散漫,全然不像是身陷拘押的囚徒,反倒闲适得如同踱步自家庭院。
一身统一橘色马甲衬得身形清瘦,发丝凌乱蓬松,下颌爬着青涩胡茬,眼下浓重乌青格外惹眼,足以看出连日煎熬。
唯独那双眸子,在视线锁定我的刹那骤然亮彻。
并非猝不及防的狂喜,亦不是久别相逢的激动,是沉寂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沉淀又真切。
他坦然落座玻璃对面,起先并未伸手拿起通话话筒,只是安静凝着我,目光缓缓扫过冒着温热白雾的餐食,而后唇角轻轻扬起笑意。
笑意坦荡干净,不见半分身陷囹圄的苦涩委屈,纯粹是旧友相见毫无设防的轻快自在。
我率先抬手拿起话筒,他随之同步动作。
“瘦了不少。”
南宫朔的声音透过通讯设备传来,夹杂细微电流杂音,语气随意又熟稔。
“上一回碰面,你身形可比现在要结实不少。”
我压根懒得顺着他闲聊,直切核心发问。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苏文强的别墅密道里?”
心底暗自腹诽郁结不已
——原本还暗自担心相见氛围尴尬紧绷,到头来尴尬的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
这家伙心态简直好到离谱,脸皮厚得没边。
不过我现在可没在跟他开玩笑。
面对我的质问,南宫朔置之不答。
他慵懒向后靠住椅背,视线淡淡从我脸上挪开,径直落向头顶惨白刺眼的天花板,目光凝在一道细微裂纹之上,长久定格不动。
我看得清晰,他唇瓣微微翕动,无声默念正在默数。
直至数到二十七,唇线骤然闭合彻底停下。
下一瞬唇角漫开一抹极浅笑意,薄淡凛冽如同冬晨窗棂凝结的寒霜,轻薄虚幻,日光一落便会消融殆尽。
“你知不知道。”
他刻意压低声线,音量沉得近乎耳语,微弱到通讯话筒几乎难以清晰收录。
“你知不知道你究竟招惹了多大的人?”
我缄默不言,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南宫朔缓慢将话筒换至另一只手,动作迟缓僵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四肢受过暗伤的滞涩感。
“烛龙,你清楚你亲手斩杀掉了他。”
“但你从来不清楚,你除掉的不过是摆在明面最外围的棋子。
于他们而言这类爪牙数不胜数,身死随时都能替补更替。烛龙从来都不是单一个体,只是专属头衔,一把固定座椅,谁落座谁便承袭名号。”
眸光自天花板缓缓收回,沉沉直直锁在我的面容之上。
“斩杀一枚棋子,他们毫不在意。真正令他们动怒的,是被你彻底击碎的伤龙泣血局。这布局从不属于烛龙掌控,是至高层面直接下达。”
“那些远道而来的外人,从来不是烛龙麾下,全部都是上层调配前来协同行事。”
“真正执掌一切的核心之人,不用代号,亦不屑用代号。
或是藏匿太深无从探寻。他们身居光鲜台面,手握正规身份、跨国产业、海外私产,甚至在各大国际机构身居闲职,全都是世人眼中无可挑剔的体面权贵。”
听着这番字字诛心的隐秘内情,我面容依旧沉静无波澜,垂在桌面之下的手掌早已五指死死攥紧。
心底惊涛翻涌难平。
我们在现世本就是初次正式相见,他怎会清楚我斩杀烛龙、破掉绝密布局的全部内情,所有隐秘无一遗漏。
抬眸对视,语气冷定发问。
“你暗中监视我很久了?”
南宫朔闻声缓缓摇首,神色平淡全无辩解之意,笑意浅淡疏离。
“我何须刻意监视你。”
他指尖轻抵话筒,语气漫不经心。
“青龙市发生的一切,北域南宫的情报网从来都能第一时间尽数收录。”
他目光幽深几分,直白道出缘由。
“再者而言,你当真以为这些事知晓范围很小?世俗之中此事尚且隐秘,可放眼整个冥契魇都中所有试炼者的圈子,你的名号早就彻底传开。”
“斩杀明面烛龙,硬生生击溃伤龙泣血局。不管是现世亦或是异度圈层,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所有人,都清楚知晓你的所作所为,风头早就传遍各处,根本不需要我费心打探。”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是没见过那些人的面孔。”南宫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美丽国的,英兰国的,德意国的,法兰国的,还有从欧洲诸国来的。
金发碧眼,西装革履,一口流利的汉语,张口闭口全是‘合作共赢’。
他们在这边有产业,有庄园,有高尔夫球场,有私人会所。你知不知道青龙市西郊那个高尔夫俱乐部?你以为是谁的地盘?你以为那些穿poLo衫的老头,真的只是来打球的?”
我沉默着。
我当然知道那个俱乐部。青龙市最好的地段,占地三千亩,草坪是从海外空运的草种,会所里随便一瓶酒,都够普通人家安稳过三年。
也早有耳闻,那里的会员非富即贵,进出都要刷指纹。
可我从来没往深处想过,那里面坐着的,可能是一群盘算着要毁了这片土地的人。
南宫朔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
“别想了,你现在碰不了他们。不是打不过,是根本找不到人。他们平时根本不在这边,就算人在,也不会用自己的真面目示人。
有易容的,有替身的,更多是隔着屏幕远程操控。你见过那种无人机吧?人在几千公里外,操作手柄一推,这边的事就办了。
就算你真的抓住了证据,他们手里还有律师。最顶级的那种——不是本地的律师,是能在国际法庭上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侵略说成维和的讼棍。”
他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搁在台面上的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南宫朔的手很稳,纹丝不动,像焊在桌面上一样。
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细节:他的指尖在微微发白。
那是用力按压才会有的颜色。
他在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不颤抖。
“你知道我怎么进来的吗?”南宫朔忽然问。
“走进来的。”我顺着他之前的话接了一句。
南宫朔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有了弧度,却依然没有半分温度。
“对,走进来的。但不是走进苏文强的别墅——是走进你们的这个世界。
我本来不想来的,有人拦着我,让我别来,说时机不到。我说行,那就等时机到了再说。可后来,你破了伤龙泣血局,杀了烛龙,直接上了他们的必杀名单。当然,我这边,也出了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