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佳怡沏完最后一轮茶，挨着我们坐下，热络地打开了话匣子。
她性子软，话也密，从路上顺不顺利，问到拘留所里有没有人刁难，语气里的关切半点不作假。
张浩本就爱热闹，嘴又快，顺着话茬就接了下去，连带着张晨也偶尔搭两句，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厅里总算添了几分实打实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别墅里的冷清。
洛天宇依旧是老样子，本就寡言少语，此刻指尖摩挲着那本古籍的封皮，垂着眼不知在琢磨什么，只偶尔抬眼扫过客厅一圈，又很快沉下目光，半句闲话也没插。
苏沐燕靠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目光先落在了白砚身上。
我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身侧的人。
换做以前，这种热热闹闹的场合，白砚永远是最活络的那个。
嘴甜得像抹了蜜，三两句就能把苏家姐妹逗得笑弯了眼，转头又能跟张浩掐起来，为了一瓣橘子抢得鸡飞狗跳，偶尔还会耍些狐族的小把戏，变朵花、藏个糖，惹得满屋子哄笑。
可今天，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指尖捏着个橘子，橘络都没撕干净，半天也没动一下。
目光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空落落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才苏佳怡笑着问他爱吃什么，他都愣了两秒，才扯着嘴角笑了笑应了句“都好”，那笑意浅得很，半点没有从前鲜活跳脱的影子。
苏沐燕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对劲。
客厅里一半是热热闹闹的闲谈，一半是沉得化不开的安静，两种气氛撞在一起，莫名的压抑，连空气都好像稠了几分。
她收回落在白砚身上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偷偷瞟了我一眼。
我心里猛地一慌，像被人戳中了藏在心底的秘密，连忙错开视线，抓起茶几上削了一半的苹果，假装低头啃着，用门牙一下下刮着苹果表皮，动作僵硬得很。
苹果皮被我刮得坑坑洼洼，甜丝丝的果香漫在鼻尖，我却尝不出半点味道。
南宫朔那句冰冷的警告还在脑子里转，一边是对不住白砚的愧疚，一边是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猜忌，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得我胸口发闷。
我不敢抬头看苏沐燕的眼睛，更不敢侧头看身边的白砚。
我怕一抬眼，就会被苏沐燕看穿我心底的兵荒马乱。
更怕一侧头，就会从白砚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狐眼里，看到我不敢面对的东西。
苏沐燕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玻璃杯壁，看着客厅里一半热络一半沉寂的割裂气氛，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太清楚这两个人了，一个是天塌下来都能插科打诨混过去的主，一个是哪怕刀架脖子上都要贫两句的性子。
如今双双闷不吭声，这股子不对劲，早就快把客厅里的空气拧成结了。
她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实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恰好打断了张浩正眉飞色舞讲的菜市场趣事，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她抬眼扫过我和白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你们俩今天怎么回事？从上车到进家门，加起来没说够三句话。”
这话一落，就像往油锅里滴了滴水，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了我和白砚身上。
最先炸起来的果然是张浩，他手里刚剥好的橘子瓣都忘了往嘴里塞，往前凑了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我和白砚脸上来回转，挤眉弄眼地起哄：
“哎？恒哥，砚哥，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你俩今天是真蔫了啊！怎么着？跑了一天阳城，又去拘留所走了一趟，累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说着还故意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张晨，挤兑道：
“晨哥你看，以前这俩货，一个比一个能闹，上车能吵到下车，今天倒好，俩闷葫芦凑一对了！”
张晨闻言从窗边转过身，后背靠着冰凉的落地窗玻璃，双臂环胸，脸上带着点熟稔的调侃笑意，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语气直来直去，半点不留情面：
“恒小子，砚小子，我们几个在这儿聊得热火朝天，你俩倒好，坐这儿半天连个屁都不放。
真不亏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哥们啊，要闹一起闹，要沉默一起沉默，连哑巴都要当同款的是吧？”
这话一出，连一直安安静静的苏佳怡都忍不住笑了，手里端着刚切好的果盘走过来，笑着打圆场：
“你们就别打趣他们了，肯定是累坏了。一大早从阳城往回赶，又去了拘留所，跑了整整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她说着把果盘往我和白砚面前推了推，“快吃点水果，甜得很，刚切的。”
一直没说话的洛天宇，这时忽然抬了抬眼，目光从古籍书页上移开，淡淡扫了我和白砚一眼，没多说，只轻飘飘落下一句：
“不是累了。是心里装了事。”
一句话，直接把那层用来打圆场的窗户纸，轻轻戳破了。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顿了一下，连张浩脸上的起哄笑意都僵了僵，下意识看向我和白砚。
我手里捏着那个被门牙刮得坑坑洼洼的苹果，指尖猛地收紧，脆嫩的果肉被我捏得渗出汁水，黏糊糊地沾在指腹上，凉得刺骨。
脸上强撑着扯出一点笑意，想打个哈哈混过去，可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半天没挤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我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白砚。
他终于有了点动作，垂着的眼抬了起来，指尖捏着那个被他攥了半天、早已变形的橘子，橘汁顺着他的指缝渗出来，沾在白皙的手背上，他却像毫无察觉。
面对众人的打趣和探究的目光，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全然没有从前被打趣时跳起来反驳的样子。
“没什么事。”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就是跑了一天，有点累。”
说完，他抬手把那个变形的橘子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橘汁，动作很慢，却再也没多说一个字，也没再接任何人的话茬。
客厅里的热络气氛，像是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大半。
张浩张晨对视一眼，都看出了不对劲，也没再继续打趣起哄。
苏佳怡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旁边的苏雪怡轻轻拉了一下胳膊，她回头，看见苏雪怡微微摇了摇头，便也把话咽了回去，只笑着说“我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转身快步进了厨房。
苏沐燕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甜脆的果肉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半分甜味，只有满嘴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南宫朔那句“小心你那兄弟”，像个魔咒，在脑子里循环往复。
眼前的白砚，还是那个跟我那么多次从地狱门前逃出来的兄弟吗？
可我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沉郁，心里的愧疚和猜忌，像两条毒蛇，死死地绞在一起，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甚至不敢问他一句，到底怎么了。
我怕一问出口，就坐实了我心底那点龌龊的怀疑，对不起他这么久的生死相伴。
可我不问，那些疑云就像潮水，一遍一遍地往心口拍，拍得我坐立难安。
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只是这次，连张浩和张晨都没再大声说笑，只有洛天宇翻书的细碎声响，和厨房传来的轻微碗筷碰撞声。
暖黄的灯光铺满整个客厅，却驱不散我心底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