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平稳驶入蜿蜒梧桐道。
昏黄路灯穿透层层交错的枝叶,碎光斑驳错落铺落车厢,摇曳树影随车行不断晃动。
车厢里一派安然如常。
张浩懒散倚着座椅打哈欠,慵懒松弛;张晨专注把控方向盘,神色沉稳淡然;洛天宇依旧埋首翻看古籍,纸页翻动轻细无声。
一切看似平和无波,平淡得过分刻意。
“到了。”
张晨将越野车稳稳停靠在雕花铁艺大门之前。赫然正是苏家别墅。
我透过车窗静静凝望,昔日极尽奢华的宅邸浸没在沉沉夜色之中,沉寂萧索较之过往更甚几分。
庭院灯火次第亮起,暖融融光晕透过落地窗漫溢而出,静静铺在门前台阶。两道身影正低头打理花盆,安然静谧。
掌心之间,苏沐燕的指尖轻轻微动。
“到地方了?”她方才小憩初醒,嗓音带着慵懒沙哑。
“嗯,到了。”
苏沐燕并未急于下车,视线隔着车窗长久凝望着眼前宅邸。
这里是她在青龙市的居所,亦是生父布设凶阵、险些夺走她性命的囚笼。
于她而言,家的定义早已模糊难辨。
伴随着“嘎吱”一声轻响,那扇厚重而又古朴的院门缓缓地打开了。
只见一名身穿素雅家常衣裳的女子正迈着轻盈的步伐向这边走来。
她的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瀑布般自然下垂,轻轻拂过白皙的肌肤;腰间还系着一条洁白的围裙,上面似乎沾染了一些尚未干透的面粉,更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庞上挂着一抹真挚而温暖的笑容,宛如春日里盛开的花朵一般娇艳欲滴。
此人便是苏沐燕的三姐——苏佳怡。
此时的苏佳怡和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曾经的她身体羸弱多病,整日一副病态恹恹的模样,但现在却变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
回想起之前被困于地下室内遭受古曼童邪恶法术摧残时的情景,那时的她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双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霜无情地摧残过的花草树木一般毫无生气。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苏佳怡不仅脸颊红润有光泽,而且眼神清澈明亮宛若星辰,尤其是当她微笑的时候,嘴角边那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更是显得格外迷人婉约,让人不禁为之倾倒。
这种温柔婉约的气质与性格冷漠孤僻的苏沐燕形成了鲜明对比,可以说是截然相反。
“沐燕!”
苏佳怡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当即伸手将苏沐燕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毫无预兆簌簌滚落。
“你总算回来了,真的快要吓死我。你父亲他……”
话语陡然哽咽断裂,尽数化作压抑的哭声,唯有死死抱着妹妹不肯松手。
苏沐燕身躯刹那僵硬片刻,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抬手动作略显笨拙,一下下轻拍姐姐脊背无声安抚。
门前台阶之上另有一道身影静立原处。
手中握着修剪盆景的剪刀,脚边摆放尚未修整完毕的植株,是苏沐燕的四姐苏雪怡。
她年岁较之苏佳怡偏小,气质反倒愈发沉静内敛。
墨绿色针织衫衬得身形清隽,长发一丝不苟盘于脑后,修长脖颈线条干净利落,面容清冷淡漠。
她并未如同三姐一般失态落泪,只是安静伫立凝望,唇角浅浅扬起转瞬又抿紧。
我全然懂得这般神情——从来不是内心毫无波澜,只是将所有酸楚与担忧尽数强忍压下。
“都进来吧。”
苏雪怡侧身退让开门,目光从容扫过车内众人。
“饭菜已经备好了。”
苏佳怡抬手拭尽脸上泪痕,牢牢牵住苏沐燕的掌心向内走去,絮絮低语满是真切挂念。
“你是不知道,雪怡一早听闻你要回来,从下午便开始忙前忙后。特意包了你最偏爱的荠菜馄饨,还慢火炖了排骨汤。冰箱留存的排骨根本不够,她索性夜里独自骑着电动车折返菜市场采买。我再三叮嘱夜里出行不安全,她半点都不肯听。”
苏沐燕闻声侧首望向苏雪怡。
后者淡然不接言语,径直转身步入厨房,暖光勾勒出清瘦单薄的背影,安静内敛。
一行人紧随其后踏入别墅厅堂。
客厅格局开阔恢弘,老式奢华格调依旧未变。
高悬的水晶吊灯,厚重沉稳的实木家私,墙面悬着意境悠远的山水古画。
只是历经变故之后,所有富丽堂皇都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冷清。
沙发软装皆是崭新更换,茶几上摆放一束盛放的百合,粗陶手工花瓶釉色错落质朴,却打理得干干净净。
厅堂角落排布数盆绿植,叶片缀着晶莹水珠,分明是不久前才悉心浇灌过。
苏佳怡热情将众人引至沙发落座,手脚麻利沏茶摆盘,一边忙碌一边轻声念叨。
“先随便吃些水果垫垫肚子,饭菜片刻便能上桌。”
她的语气柔软温热,藏着历经风雨劫波过后,失而复得的安稳,还有小心翼翼攥在掌心的欢喜。
白砚挨着我身侧落座。
张浩已然随性拿起茶几上的橘子自顾剥着果皮。
张晨立在落地窗前,目光远眺院落沉沉夜色。
洛天宇落座于书房门边,古籍依旧握在手中,却久久没有翻开一页。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再度落向白砚。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于盛放的百合之上,眸色深沉,不知心底思虑着什么。
暖柔灯光覆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眉眼清隽依旧,只是眉宇之间沉淀着远超年岁的沉静淡漠。
心底不受控制翻涌出初见时的模样。
彼时在青龙岭密林,雪白狐影骤然窜出拦路,一双狐瞳亮得剔透狡黠,满心都是修行讨封的期待,莽撞鲜活,肆无忌惮。
从前的白砚聒噪跳脱,一路行走连路边草木都要打趣寒暄,鲜活热烈得像肆意张扬的骄阳。
可现如今的他,能够整夜缄默不语,安静落坐一隅,如同沉落深湖再也不起波澜的落雪。
心底暗自思忖,难道一切皆是因为化仙无望的执念?
我无从确定答案。
唯有一点心知肚明,倘若白砚当真藏着异样与图谋,我定然会是最后察觉之人。
从不是心思迟钝,仅仅是心底万般不愿,打从心底抗拒去怀疑这位一路并肩同行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