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甲遮掩的面庞毫无动静，周遭只有紫花被微风拂动的细碎轻响，没有应声，连一丝气息起伏的变化都很难察觉。
“姜云羲。”
我又轻声唤了一遍，话音落在氤氲着蓝莹莹水光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目光始终凝在她搭在裙摆上的指尖，方才一动不动的素白手指忽然极细微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那动作微弱至极，仿若被晚风蹭动的草叶，若非我一瞬不瞬盯着，断然捕捉不到这分毫异动。
我慢慢探出手，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顺势轻轻拢住那截蜷缩的手指。
入手一片刺骨寒凉，没有半点活人的温热，仿佛攥着一块深埋水底、刚从冰溪中捞起的青石，寒意顺着指腹慢慢往掌心漫。
我顺势在铺满白苔藓的池沿落座，手掌稳稳圈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康斯坦丁十分识趣地往后撤了数步，独自立在洞窟偏隅，脊背对着我们，视线落向穹顶成片流转幽蓝光晕的荧光苔藓，周身气场放得淡然，刻意隔开这片私密空间，仿若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时间在沉梦池凝滞流淌，漫长得没有边际。
池面原本浮动的银蓝水光缓缓黯淡一层，穹顶苔藓的幽光也随之柔淡，四下静谧得只剩池水无声漾开细微波纹。
就在这片沉寂里，姜云羲身形忽然一歪，毫无预兆朝着我这边软软倾倒。
我心头一紧，立刻抬臂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肩头，顺势将人轻轻揽抱在怀中。
隔着凉滑的布料，面甲下闷闷的嗓音终于钻了出来，干涩沙哑，彻底褪去往日清透空灵的腔调，像是尘封许久不曾开合的声带锈住，每一个字都磨着沙哑的摩擦感：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应声，语气放得平缓。
怀中的人安静靠了片刻，片刻后，细碎的问话隔着银甲闷闷飘出：
“你为什么抱我？”
“……”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裹在素白长裙里单薄得像一片纸的身影，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奈，指尖还能感受到她腕骨传来的刺骨凉意：
“你都软得快站不住了，再不抱你，难道看着你一头磕在池边的青石板上？”
我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稳地靠在我怀里，避开她腰后硌人的石头。
银质面甲冰凉的边缘蹭过我的小臂，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呼吸依旧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放缓声音，问出心里的担忧：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上次走的时候，你还能坐在池边弹箜篌。这才多久，怎么连坐都坐不稳了？”
姜云羲靠在我怀中轻轻摇头，面甲阻隔了神情，只有闷闷的嗓音慢悠悠响起：
“我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整日浑身虚乏，时不时脑袋就骤然针扎似的疼，毫无规律，明明没耗费灵力静养，身子也一天天垮下去。”
我抬手用指背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柔声宽慰：
“想来多半是姝璃前线血战拖累了你。她身为统帅领兵联军反攻，战线拉扯凶险，你们冥冥之中心神相连，她鏖战耗神，牵连你跟着损耗本源，也算情理之中。”
她沉默颔首，没再纠结自身体虚头痛的怪事。
我顺势收敛闲散心绪，正色开口：
“闲话先搁下，这次来找你，是有事需要你搭把手。我想拜托你帮忙搜寻两个人，白砚与南宫朔。”
话音落下，我条理分明把前因原委细细道出：
从意外查到白砚被全城悬赏通缉，顺着蛛丝马迹推断他走投无路只能和南宫朔结伴躲藏，顺着拘留所遗留的空间能量痕迹一路追查，最终循着空间落点追到无妄城。
说话间，我抬手从衣襟内取出冥契魇都戒指，稳稳托在掌心。
暗沉的金属戒身古朴厚重，戒面蜿蜒盘绕着扭曲晦涩的古老符文，在沉梦池穹顶幽蓝荧光映照下，一圈淡淡的幽暗灵光缓缓流转。
“依照戒指的空间轨迹来看，二人百分百藏在无妄城内。这座城池明令禁武，对亡命之人而言是绝佳的避难之所。
可无妄城疆域辽阔，易阁盘踞的主城片区、问道台管辖的修行地界、鱼龙混杂的暗墟，还有不少隐于地下的隐秘据点，凭我和康斯坦丁两个人，漫无目的搜寻如同大海捞针。”
姜云羲安静听完全部经过，隐约察觉到白砚、南宫朔二人牵扯着南宫瑾的家族纷争，处境特殊、羁绊颇深。
她缓缓从我怀里抽身坐直，收回方才依偎的身子，语气平稳笃定：“找人算不上难事。”
“无妄城建制受城灵管控，任何外来者踏入地界，都会被城灵自动烙下专属印记，行踪轨迹尽数留存。只要手握对应权限，便能调取全城入境记录，顺着印记锁定方位。”
她话锋微顿，“我常年留守沉梦池，无权调阅城灵档案，但城中有一人手握这份查询权限。”
幽蓝的池光静静淌在地面白苔上，我凝神望着面前的人。
姜云羲缓缓阖上双目，下一瞬，整片沉梦池的空间悄然泛起一阵奇异的共振，大地没有分毫晃动，可周遭流转的灵气、池水浮动的微光全跟着一同震颤，好似无形琴弦被一股磅礴本源之力拨动。
温润柔光自她皮肉肌理间丝丝缕缕向外漫溢，并非外物投射的光亮，是源自身躯内里自生的光晕，恍若破晓晨光穿破晨间浓雾，层层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银质面甲的边沿迸发大团浓郁的银蓝辉芒，两簇星云似的光团在眼窝位置缓缓旋绕。
乌黑长发自发根一路向上褪作莹白，是初雪落枝、月华凝炼般干净剔透的白，不见半分垂暮枯槁。
光晕里她的身形愈发轻薄通透，宛如一袭软纱裹藏着一尊亘古悠远的强大神魂，原本孱弱体虚的气息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厚重气场。
片刻后她抬首，原先藏在面甲下的眼眸彻底蜕变，眼瞳化作纯粹银白，瞳心深处有星云缓慢轮转。
依附在脸上的面甲被内生光温缓缓消融，化作细碎光点消散在空气里，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展露在蓝光之下。
眉眼轮廓是姜姝璃，却褪去了常年领兵鏖战磨砺出的凛冽锋芒，面容鲜活稚嫩，眉眼间留存着不曾历经离别、不曾饱受战火磋磨的温润暖意。
姜姝璃缓缓睁眼，银色瞳仁清清楚楚映出我的身形，低沉厚重、裹挟淡淡金属共振的嗓音响起，再没有往日姜云羲的沙哑，也无织梦娘缥缈空灵：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