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帆布帘猛地被人从外掀开，带着红砂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挂在支架上的马灯晃了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南宫朔和白砚瞬间闭了嘴，不约而同地别开视线，一个低头抠着担架边缘的锈迹，一个假装整理颈间的三角巾，耳根都悄悄泛了红。
这破帆布又不带隔音的，他们心里清楚，刚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全被听去了。
陆川没说话，也没露出任何生气的神色。
他反手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然后径直走到两张担架中间，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红砂的地上。
军靴碾过细碎的沙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扯下脖子上沾着油污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尘，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你们说的没错。”
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手里转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金属水壶，“我听见了。”
帐篷里的气氛更尴尬了，白砚轻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打圆场，陆川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仿佛透过帆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边穿黑色制服的，叫黯星猎手。三年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南宫朔和白砚同时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震惊。
“我在黯星猎手待了五年，从一个普通士兵升到小队长。我见过他们把整个星球的原住民当成奴隶贩卖，见过他们用平民的尸体堆成工事，见过他们对着手无寸铁的孩子开枪。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宇宙的法则，弱肉强食，强者生，弱者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握着水壶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八年前，我遇上了姜姝璃。那时候她还算是半个逃难的，几个士兵，可她硬是带着人，打败了一个叫阿普雷斯的家伙。
后来我才知道，她身边还有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朋友，就是那个人，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活着，除了杀戮和掠夺，还能有别的意义。”
“我带着我的小队叛逃了，加入了联军。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也是最幸运的决定。”
他收回目光，落在两人脸上，眼神里没有丝毫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至于你们刚才说的，把普通伤员留在空天飞船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以为我有办法吗？我也想把所有人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可我没有那么多帐篷，没有那么多卫兵，更没有那么多时间。”
“再给你们说个更扎心的现实。”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攻打红砂星之前，我们的舰队在超光速航行。我手下有几个新兵，不听劝，非要跑到甲板上看看舰队庞大的规模，看看路过的银河。我跟他们说了无数次，高速航行时舰体周围的气流能把钢铁撕碎，可他们不信。”
“结果一个浪涌打过来，舰体晃了一下，三个孩子直接被卷进了宇宙真空里。他们的战友趴在甲板上喊，哭，求舰长停船救人。
可没人停，也不能停。下面就是黯星猎手的随时都在瞄准的反舰导弹，只要我们慢一分钟，整艘船两千多人，全都得死。”
“他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变成宇宙里的一粒尘埃，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陆川的声音顿了顿，拿起水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急，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
“这里是战场。没人会在乎一个小兵的死活，没人会为了一个人停下整个舰队的脚步。因为这不是两个人的仇杀，不是两个帮派的火拼，这是两个文明的对决，是大正义和大邪恶的厮杀。”
“黯星猎手赢了，整个宇宙都会变成地狱，所有活着的人都会变成奴隶。我们赢了，至少还有人能活下去，能看到星星，能有个家。为了这个结果，我们必须牺牲一些东西，哪怕这些东西，是我们最不想失去的。”
帐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马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投下三个摇晃的影子。
外面传来远处哨兵的口令声，还有风吹过帆布的呼呼声。
南宫朔看着陆川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军靴上洗不掉的暗红色血迹，看着他眼里那种看透了生死的疲惫，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觉得陆川冷漠，觉得他不把士兵的命当回事。
可现在他才明白，不是冷漠，是别无选择。
在这场席卷整个宇宙的战争面前，个体的喜怒哀乐，个体的生死，都渺小得像一粒红砂。
陆川沉默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表面的划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帐篷里的马灯忽明忽暗，将他脸上的疲惫和痛苦照得格外清晰。
“30年前，黯星猎手第一次跨出他们的母星系，发动了这场战争。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见过他们留下的影像，也听那些老兵讲过。更重要的是，我亲手去过他们最早占领的几个星球，见过那些被他们变成地狱的地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尸横遍野的废墟。
“第一个被他们完全占领的，是青禾星。那是一颗农业星球，整个星球都覆盖着绿色的田野和果园，盛产一种叫银穗果的水果，甜得能齁死人。那里的人一辈子都没打过仗，连枪都没见过。黯星猎手的舰队抵达的时候，他们还举着鲜花站在港口迎接，以为是来通商的外星友人。”
“结果呢？”白砚下意识地问道，声音有些发颤。
“结果？”
陆川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冰冷，“舰队刚靠岸，第一波炮火就覆盖了整个港口。那些举着鲜花的人，瞬间就变成了焦炭。然后他们的地面部队登陆，挨家挨户地搜。
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全部拉去当苦力；年轻的女人，被集中起来运去他们的后方基地；老人和孩子，直接就地枪决。”
“他们嫌子弹浪费，就把老人和孩子赶到田野里，用高能机枪扫射。成片成片的人倒在银穗果田里，鲜血把绿色的叶子和银色的果实都染成了红色。后来我去的时候，那片田野已经寸草不生了，土壤里全是碎骨头和弹片，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们还喜欢玩游戏。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抢走，让父母互相残杀，赢的那个就能救回自己的孩子。
可不管谁赢，最后他们都会当着父母的面，把孩子从高空扔下去。他们说，这是在‘净化弱者’。”
南宫朔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了红砂星上那些被当成肉盾的平民，想起了那个死在碉堡前的爆破手。
原来和30年前的暴行比起来，红砂星上的一切，已经算是“仁慈”了。
“青禾星之后，是铁砧星，一个工业星球。那里有全星系最大的钢铁厂和造船厂。黯星猎手占领那里之后，把所有的工人都变成了奴隶。
每天工作二十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食物，只有鞭子和电击。累死的、病死的，直接扔进炼钢炉里，和铁矿石一起炼成钢铁。他们说，这是‘废物利用’。”
“有一次，一个工人因为太累了，在流水线上打了个盹。监工就把他活活钉在炼钢炉的炉门上，让所有工人看着他被慢慢烤死。炉火烧了三天三夜，那个工人的惨叫声，整个工厂都能听见。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打瞌睡了。”
“最惨的是启明星，一个科研星球。那里有全星系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学者。黯星猎手占领那里之后，把所有的科学家都抓起来，强迫他们研究武器。不愿意合作的，就被当成实验品，用来测试各种生化武器和基因武器。”
“我见过他们的实验室。玻璃罐子里泡着各种畸形的人体器官，墙上挂着被解剖的尸体，地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
他们把一种病毒注射到平民体内，看着他们慢慢腐烂、痛苦地死去，然后记录下每一个数据。他们还研究出了一种基因炸弹，能只杀死特定种族的人，而不破坏任何建筑和设施。”
“30年，整整30年。他们占领了上千个星球，屠杀了上千亿的生命。每一个被他们占领的星球，最后都变成了人间地狱。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人性。只有杀戮、掠夺和奴役。”
陆川抬起头，看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
“你们以为红砂星很惨吗？和那些被他们彻底毁灭的星球比起来，红砂星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至少这里还有人在反抗，还有人在为了活下去而战斗。”
“我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曾经也以为，这就是宇宙的法则。直到我看到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用身体挡住了子弹。直到我看到姜姝璃，带着几千个残兵败将，对抗整个黯星猎手舰队。我才明白，原来有些东西，比弱肉强食更重要。”
他转过头，看着南宫朔和白砚，眼神异常坚定：
“所以，哪怕要牺牲再多的人，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我们也必须打赢这场战争。因为如果我们输了，整个宇宙，都会变成青禾星，变成铁砧星，变成启明星。再也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帐篷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南宫朔和白砚都没有说话，他们的心里充满了震撼和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陆川为什么会那么冷漠，为什么会把士兵的生命看得那么轻。
因为在这场地狱般的战争里，他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早已麻木了。
而他们也终于明白，自己无意中卷入的，是一场关乎整个宇宙命运的战争。他们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