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轻声问道：
“那现在呢？打了三十年，战局到底怎么样了？你们说的联军，到底是个什么组织？”
陆川将水壶放在脚边，指尖敲了敲地面的红砂，声音沉了下来：
“我们的全称是反黯星猎手星际联军。最早的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联军，各个被侵略的星球都是各自为战，拿着猎枪和锄头对抗他们的星舰和能量炮，死得毫无意义。”
“直到十五年前，碎星带决战。”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帐篷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场改变整个宇宙命运的战役，“那根本不能算是在一个星球上打，是在一片横跨三个星系的碎星带里——无数块大小不一的陨石漂浮在太空中，最大的有半个星球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那么大。
没有地面，没有掩体，没有后方，每一块陨石都是一个战场，每一寸太空都在流血。”
“没人说得清那场仗到底打了多久，也没人说得清到底投入了多少兵力。我只知道，开战前联军凑了三百万精锐，打完之后，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十万。
官方后来统计过阵亡人数，精确到了个位数，贴在总指挥部的墙上，我从来不敢凑过去看。”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怕我看到那些数字，就再也拿不起枪了。”
“但那场仗我们赢了。黯星猎手的主力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他们的最高统帅也死在了碎星带里。从那以后，他们就彻底转攻为守，缩回了他们的老巢星域。也是在那场仗之后，所有幸存的抵抗力量才真正拧成了一股绳，组建了现在这支统一指挥、装备齐全的现代化联军，开始一步步反攻，收复被占领的星球。”
南宫朔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你们的最高指挥官，叫姜姝璃？听名字……是个女人？”
陆川闻言猛地转过头，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敬畏：
“怎么？觉得女人打不了仗？我告诉你，整个联军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小瞧她。若是没有姜元帅，碎星带那场仗我们输定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敬佩：“当时我们被黯星猎手的舰队包围在碎星带核心，弹尽粮绝，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死定了，连总指挥部都已经写好了遗书。
是她，在最后关头想出了一个谁都不敢想的计策——她亲自带着一支敢死队，驾驶着装满炸药的运输舰，冲进了黯星猎手的旗舰群，引爆了整个碎星带的不稳定陨石带。”
“那一场爆炸，炸碎了半个星系，也炸垮了黯星猎手的整个指挥体系。我们趁着混乱发起反攻，才最终赢下了那场决战。
而她，在爆炸中心活了下来，只是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有人说她毁容了，有人说她变成了半机械人，还有人说她已经不是人类了。”
陆川靠在身后的帐篷支架上，仰头看着头顶晃动的马灯，轻声说道：
“不管别人怎么说，在我们这些老兵心里，她就是神。是她把我们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是她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只要她还在，这场仗，我们就一定能赢。”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南宫朔和白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听起来柔弱的名字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竟然是这样一位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的传奇元帅。
“那她现在在哪里？”白砚忍不住问道。
陆川摇了摇头：“不知道。总指挥部的位置是最高机密，除了少数几个核心将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指挥作战。我们只知道，她一直在前线，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红砂，看向两人：“好了，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好好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转移。到时候，你们自然会见到她。”
说完，他转身拉开帐篷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两个满心震撼的少年，在摇曳的灯光下面面相觑。
帐内只剩马灯火苗轻轻跃动，映得四壁帆布光影斑驳。
沉寂许久，南宫朔扯了扯身上沾染沙尘的衣料，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明天就能见到那位姜元帅？别是说笑吧。她可是整个联军的最高统帅，日理万机，怎么会特意见我们两个凭空冒出来、连来路都说不清的外人？”
白砚微微动了动吊着绷带的右臂，牵动伤处带来一阵钝痛，他蹙了下眉，随即放平心态，淡淡说道：
“想那么多也没用。眼下我们被困在此地，短时间根本回不去原来的世界，既来之则安之就好。”
话音落下，他眼神不自觉飘向帐外，语气添了几分忧虑：“也不知道刘七恒如今身在何处，当初空间乱流突发，众人被生生打散，但愿他一切安好。”
听闻这话，南宫朔的眉头也紧紧拧起，心底沉甸甸的。
他最挂心的从来不是见不见大人物，而是那个如影随形的威胁。
“何止是担心七恒，”
他咂了下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我反倒更怕南宫瑾。我们几个失散，正是他下手的好机会，以那人的行事风格，绝不会放过这种趁虚而入的时机。真希望他没有追着乱流也来到这片星域。”
两人各怀心事，一时又陷入沉默。
远方隐约传来营地换岗的脚步声与低语声，红砂星的夜风穿过帆布缝隙钻进来，带着硝烟与尘土的味道。
前路未知，故人离散，还有宿敌虎视眈眈，可事到如今，他们除了静待明日到来，再无别的选择。
3183阵地上——
夜色彻底吞没了红砂星的旷野，灰蒙的天幕上悬着几颗黯淡的星子，连星光都像是被浓重的硝烟蒙上了一层雾。
白日里震天的炮火渐渐停歇，可整片阵地却没有半分松懈下来的迹象，空气里依旧紧绷着临战的寒意。
陆川踏着满地暗红砂土，沿着新拿下的防线缓步巡查。
军靴踩在混杂着弹片、碎石与干涸血渍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的作战服早已被汗水和尘土浸透，左臂的绷带在夜间微凉的风里微微发凉，连日征战累积的疲惫爬满眉眼，可他的目光始终锐利如鹰，来回扫视着战壕、掩体与远处残破的碉堡废墟，没有片刻放松。
驻守此地三个月，他早已摸透了黯星猎手的行事作风。
这群将生死度外、手段阴狠的对手，最擅长借着夜色发动突袭。
往往联军拼死拿下阵地，喘息尚且未定，漆黑的夜幕里就会骤然杀出大批黑衣战士，借着视野优势发起强攻，一次次将守军硬生生逼出防线。
这片前沿阵地，更是整颗星球上拉锯最惨烈的地段。
陆川心底清楚，在他接手指挥之前，先后有整整八支精锐部队攻克过这里。
每一次冲锋都伴着无数伤亡，好不容易将旗帜插上阵地制高点，最终却都没能守住。
夜幕降临后的突袭防不胜防，黯星猎手熟悉每一处地形死角，游走穿插、火力突袭配合得滴水不漏，八支部队皆是苦战之后狼狈后撤，到手的阵地转眼易主。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绝不能让历史再次重演。
走到一处前沿战壕，他抬手拍了拍掩体上凹凸不平的弹痕，对着身旁随行的传令兵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阵地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所有明暗哨位加倍轮换，每百米增设流动巡逻队，不许出现任何视野盲区。高能枪械全部处于待击发状态，炮兵阵地校准好近距离防御弹道，一旦发现异动，无需等待命令，直接火力覆盖。”
“另外，把阵亡将士的遗体统一转移到后方临时安置点，伤员全部后撤，前线只留战斗人员。所有人两两结伴值守，严禁单独行动，困意再浓也不许闭目打盹。黯星猎手就等着我们夜间松懈，今晚，绝不给他们半点可乘之机。”
命令顺着防线层层传递下去，原本低声交谈的士兵立刻收敛神色，纷纷调整站位、检查武器。
战壕里只剩下枪械零件的磕碰声、脚步挪动的沙沙声，以及士兵们沉稳的呼吸声。
一道道身影半伏在掩体之后，目光死死盯住漆黑的平原深处，枪口对准前方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陆川继续往前巡查，途经那座被炸成废墟的金属碉堡时，他停下脚步，望向南宫朔和白砚所在的临时帐篷方向。
正是那两个来自异世的人，以一己之力毁掉了敌方核心火力点，才让他们这次稳稳踏住了这片阵地。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他抬手望向深邃的夜色，荒原尽头静得诡异，这种死寂往往是夜袭来临前的征兆。
三个月的反复争夺，八次得而复失的惨败，早已让他明白，在红砂星的黑夜里，安逸和松懈就是送死。
“守好这里。”
他低声自语，随后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防线，身影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整片阵地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静静对峙着暗处的敌人，一场夜间的较量，已然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