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间“砰”的一声爆响炸开,沉闷又刺耳,震得周遭残破工事都簌簌往下掉砂土。
所有人都猛地一震,下意识端起枪循声望去——西侧半塌的钢筋碉堡门口腾起一团黄褐色烟尘,碎石混着弹片四下飞溅,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颤。
烟尘还未散尽,碉堡里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南宫朔率先冲了过去,一脚踹开已经被炸变形的半扇铁门,硝烟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门边直挺挺倒着个少年兵,正是伸手去拉门闩的那人。
他左腿和半边腰腹被炸得血肉模糊,军裤碎成布条黏在翻卷的皮肉上,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不住抽搐,豆大的泪珠混着尘土滚落,嗓子嘶哑地一遍遍哭喊:
“妈妈……我疼……我想回家……我不想打仗了……”
他意识还算清醒,可剧痛早已击溃了心智,蜷缩在地上不停扭动,每动一下,都会牵动伤口,引得哭声愈发凄厉。
碉堡深处还缩着三四名年纪相仿的少年,此刻全都吓得僵在墙角,脸色惨白,双眼圆睁,浑身止不住发抖,整个人彻底吓傻了,连出声都做不到。
直到看清走进来的众人,他们才慌忙回过神,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几步,眼神里满是惶恐与哀求。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少年鼓足勇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摆手辩解:
“各位……求求你们,救救他!我们一直躲在碉堡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朝外开过一枪,我们根本不敢反抗,只想等着投降……”
白砚紧跟着钻进来,蹲下身扫过门边残留的引爆装置,指尖捏起一截印着黯星猎手专属徽记的引线,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是他们自己的制式反步兵诡雷,触发线缠在门内侧的门闩上,一拉门就炸。”
答案再清楚不过。联军刚清缴完阵地,不可能在己方控制区的碉堡门后布防诡雷,更不会用敌方型号。
这雷,摆明了是先前驻守在此的黯星猎手撤退前特意布下的——宁可把想投降逃命的人炸死在碉堡里,也绝不准他们活着走出阵地。
“真够阴的。”
康斯坦丁扛着狙击枪站在门口,红发下的脸绷得紧紧的,啐了一口,“怕崽子们投降,就用诡雷堵后路,这哪是带兵,是把人当囚徒圈着。”
陆川随后赶到,只扫了一眼门边重伤哀嚎的少年,立刻回头沉声吩咐随行卫兵:
“叫医护兵立刻过来,带急救血浆!再抬两副担架,动作轻着点。”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群惊魂未定的少年,眉头拧成了死结,“撤退前布的诡雷,算准了有人会想开门投降。这种极端法子,也就黯星猎手做得出来。”
我站在碉堡门边,听着地上少年一声声痛苦的哭喊,鞘中的魔剑微微嗡鸣,却没了之前浴血时的戾气。
正面战场刀枪相向各为其主,可拿自家半大孩子的性命当枷锁,连投降求生的路都要亲手堵死,实在阴损得让人不齿。
南宫朔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重伤的少年,只脱下自己的作战外套,轻轻盖在他流血不止的伤口旁,试图帮他遮挡、稍作安抚。
地上的少年感受到暖意,哭声稍稍弱了几分,依旧断断续续地呢喃着想家。
“兵力耗空了就抓孩子充军,怕人投降就布设诡雷下死手。”
白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压着一股火气,“这么打下去,他们迟早把自己彻底拖垮。”
医护兵很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先蹲下身给重伤的少年紧急止血、绑扎止血带,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上担架。
其余几名少年依旧怯生生地缩在一旁,始终不敢大声言语,只是目光紧紧跟随着担架,满心忐忑。
看着担架朝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远去,众人站在狼藉的碉堡门口,一时无人说话。
方才夺回3183高地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淡大半,一股压抑的寒意,在灼热的红砂地上悄然蔓延开来。
我迈步上前,从随身急救包里摸出一支吗啡针剂,单膝蹲下身,指尖稳稳捏住少年的上臂,找准血管缓缓推了进去。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蔓延开,没一会儿,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便弱了下去,身体的抽搐渐渐平复,最后头一歪陷入昏睡,只是眉头还紧紧蹙着,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
“再哭下去,他疼得扛不住,旁人听着也熬不住。”
我收起针管,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嫌吵,是听着揪心。死亡本就是人最本能的恐惧,何况是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
吗啡的药效压下了剧痛,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南宫朔放轻了语气,转向墙角那几个还没完全缓过神的少年,问起他们的来历。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最后还是那个稍大些的男孩攥着衣角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他们上个月还在黯星猎手本土的大型军工厂里做工,并非什么选拔落榜的兵员。
平日里上午照常去学校上课,下午就被统一拉去工厂装配枪械零件,半工半读过了快一年。
直到一周前,一批军官突然闯进工厂,把厂里所有适龄的半大孩子全编进了作战队伍,连夜运到红砂星填了前线的缺口。
“他是我们当中最大的,十七岁。”
男孩抬眼瞥了眼担架上的白发少年,眼眶又红了,“一直是我们的老大哥,什么危险事都自己抢在前头。刚才说要开门投降,也是他怕我们出事,非要自己先去拉门闩……”
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剩下几个孩子也都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白砚听得牙都咬紧了,一拳砸在碉堡壁上,闷响里压着火气:
“书都没读完,先拉去做工,再拉来当炮灰。黯星猎手是真的兵力耗空了,连最后一点底线都不要了。”
康斯坦丁靠在门框上,往日里散漫的神情全收了起来,红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只闷声啐了一句:“真够操蛋的。”
陆川在记事本上快速落笔,笔尖顿了顿,沉声吩咐身边的卫兵:“把这些情况都登记清楚,这批少年战俘单独划区安置,转告战俘营按未成年战俘标准优待,不许苛待。”
南宫朔望着担架上少年苍白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先救人。剩下的,等仗打完了再说。”
医护兵小心翼翼抬着担架往临时医疗点走,几个少年被士兵领着跟在后面,瘦小的身影裹在宽大的军装里,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担架。
风卷着硝烟掠过碉堡口,吹起满地红砂。
刚夺回阵地的喜悦早已散得干净,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人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