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碉堡的琐事,一行人沿着堑壕往主峰临时指挥部折返,半道途经山脚下的临时战俘羁押区。
转角一过,两幅截然不同的景象便撞入视野。
靠东侧的少年战俘们缩成一团,垂着头规规矩矩蹲坐,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而西侧圈着的百余名黯星猎手正规军,却半点战俘的自觉都没有。
没人按规程双手抱头、俯首蹲伏。
他们有的叉开腿大马金刀坐在地上,胳膊支着膝盖,眼神凶戾地扫向过往的联军士兵;有的索性背靠背仰躺在砂地上,双腿舒展摊着,活脱脱一副葛优躺的散漫架势,头盔随手扔在身侧,满脸血污也毫不在意。
望见一行人走近,目光扫到陆川肩头的军官肩章,前排几个士兵非但不收敛,反而公然挑眉扯嘴,满脸都是挑衅的意味。
“都成阶下囚了还敢这么横!”白砚火气瞬间窜了上来,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合着之前的规矩都白讲了是吧!”
我抬手横臂拦住他,力道稳得让他半步都迈不出去:“别上当,就是故意激你动手,好找借口闹事。”
话音未落,战俘群里缓缓站起一个高壮男人,肩章上还缀着中尉军衔,显然是这批人的头目。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红砂,慢悠悠踱到警戒绳前,隔着绳栏嗤笑一声,开口就带着刺:
“怎么,联军大长官打赢了仗,特意绕过来视察战俘?可惜啊,靠兵力堆出来的胜仗,没什么光彩的。等我们后方预备队打过来,今天你们占了3183,明天就得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他下巴扬得老高,眼神扫过众人,语气轻佻又刻薄,活脱脱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南宫朔脚步微顿,眸色冷了几分,指节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枪柄。
康斯坦丁斜靠在工事立柱上,嗤了一声,指尖把玩着军刺,红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冷意:“嘴皮子倒是硬,就是不知道骨头有没有这么硬。”
陆川面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那中尉,声音没什么起伏:
“安分守己待着,还能按战俘公约待遇到战争结束。再挑事,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那中尉却像是听不出警告,反而笑得更放肆,目光扫过我腰间的魔剑,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怎么,联军现在都穷到用冷兵器了?弄把破剑装样子,能吓唬住谁?我看你们也——”
话没说完,我心念微动,鞘中魔剑骤然发出一声沉哑的嗡鸣,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煞气顺着剑鞘缝隙溢散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直扑对方面门。
那中尉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白了半截,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喉咙里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话太多,容易惹祸。”
就在煞气即将压上前的瞬间,陆川抬手稳稳拦住了我。
他上前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围栏后一众桀骜不驯的战俘,最终定格在那名面色发白的黯星猎手中尉身上。
“收起这点没用的嚣张吧。”
他语速平缓,话语却字字戳心,“你们的大部队早就全线后撤,彻底抛弃了这片阵地,也抛弃了你们。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被丢下的可怜虫。”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漠然的感慨:
“我不会和你们逞口舌之快。因为我清楚,你们远比我们更可悲。倘若有一天我战死沙场,我的弟兄们一定会为我收尸,好好安葬,立碑留念。
可你们呢?扪心自问,除了自己,在场又有几个人记得你的全名?”
“还在痴心妄想等援军?趁早打消这个念头。”陆川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如今战局已定,没有人会再来营救你们。”
这番话如同利刃,直直刺穿了对方故作强硬的伪装。
那名黯星猎手中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陆川的话精准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难堪与不甘,被同僚舍弃、沦为弃子的窘迫,无人挂念的孤寂,交织在一起,让他胸腔里翻涌着怒火,却又偏偏无力反驳。
他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挂在脸上的挑衅与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破真相后的狼狈与愤懑,却始终没能再吐出一句反驳的话。
周围其他的正规军战俘也渐渐收敛了散漫的姿态,一个个垂下眼皮,或是别过头看向别处。
方才那股肆无忌惮的气焰,被这番话浇灭了大半,羁押区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红砂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白砚看着对方憋屈的模样,撇了撇嘴,原本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南宫朔与康斯坦丁并肩站在一旁,神色淡然,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陆川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对着我们抬了抬下巴:“走吧。”
一行人不再停留,沿着堑壕继续朝着临时指挥部走去,身后那片战俘区的压抑氛围,渐渐被抛在了身后。
几个小时后,刚踏入前线指挥基地,整座建筑里一派战后忙碌的景象。
参谋们捧着各类战报往来奔走,通讯室内不断传出汇报声,医护人员也来回穿梭,忙着转运伤员。
我们一行人刚把随身作战装备安置妥当,便清楚归程将至。
众人能踏足这片战场,全靠姜云羲借助沉梦池搭建精神通道维系连接,同时支撑我们多人跨界停留,对她的精神力消耗极大,我们根本没法久留。
“时间差不多了,沉梦池的精神通道撑不了太久。”
咱们时间可不富裕,张浩、张晨还有苏沐燕三人,此刻还在无妄城内等候我们回去。
众人准备动身之际,我却站在原地没有迈步。
“你们先去传送点等着,我去和姜姝璃道别。”
我的态度十分坚决,抬手抚了抚身侧的魔剑,“于我们而言,此番同行不过短短数日,可两界流转不同,下次再见,或许便是数年之后,理应当面说一声再会。”
“也好,我们在那边等你,尽快过来。”众人没有多劝,转身先行前往传送区域。
我径直走向基地深处姜姝璃的专属指挥室。
走廊尽头,两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稳稳伫立在门前。
他们认得我,也清楚我和主帅私交匪浅,却还是第一时间伸出手臂,牢牢将去路拦住。
“实在抱歉。”
守卫神色恭敬,立场却异常坚定,“主帅正在处理极为紧要的事务,特意下令,此间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我只是前来辞行,即刻便要离开此界,耽搁不了片刻。”我试着说明缘由。
“还请谅解。”两名守卫寸步不让,语气没有半分松动,“主帅命令在先,我们不敢违抗。”
吃了闭门羹,我心底顿时疑窦丛生。
如今3183高地刚刚收复,战局虽趋于平稳,但就算事务再繁杂,以姜姝璃的行事风格,也绝不会做到闭门不见人的地步。
她向来知晓我们跨界而来的特殊性,以往每次返程,总会抽空见上一面。今日这般反常地拒人于门外,实在透着古怪。
我目光落在紧闭的合金舱门上,门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
几番权衡,我终究没有贸然硬闯。联军主帅的办公重地,不可肆意惊扰。
无奈之下,我只得压下满心疑虑,转身朝着传送区域走去。
脚步一路放缓,心头的不安却渐渐浓重起来。
这扇紧闭的大门背后,似乎藏着一桩不愿为人所知的隐情。
走到传送锚点时,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陆川换下沾着硝烟的作战服,穿着笔挺的军官制服走在最前,身后跟着几个相熟的参谋,还有一队并肩冲过3183高地的联军士兵。
见我们过来,众人齐齐抬手敬礼,嗓门亮得震得人耳朵发暖。
“就知道你们走得急,特意带弟兄们过来送一程。”
陆川上前挨个和我们握手,语气实打实的诚恳,“这一仗能拿得这么利索,全靠各位搭把手。这份人情,联军上下都记着。”
旁边的士兵们也跟着哄然应声,有人拍着胸脯喊下次再来并肩冲锋,有人嚷着等仗打完了一定要请我们喝最烈的酒。
战场里磨出来的情谊直白又热乎,吵吵嚷嚷的,半点没有离别的冷清。
人群后头还挤着几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那几个被救下的黯星猎手少年兵。
他们换了干净的衣物,手里攥着几颗在高地捡的、磨得光滑的红砂碎石,见我看过来,连忙踮着脚挤到跟前。
领头的男孩红着脸把石子递过来,声音还有点发颤:“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大哥……也救了我们。我们没别的东西,这个……留个念想。”
几人齐齐鞠了个深躬,眼神里全是真切的感激。
我把石子收进兜里,热热闹闹的氛围里,心底却还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陆川身为阵地指挥官都能抽出身带队送行,姜姝璃不可能没收到消息。
她素来通透,最清楚两界时间流速不同,一别或许就是数年,往日里哪怕再忙,临行前也总会抽空见一面。
可此刻放眼望去,人群里根本没有那道白发身影。
疑云又悄悄浮了上来,可当着这么多送行的人,终究没问出口。
只在心里暗自宽慰,许是后方战局还有要务绊住了她,是自己多心了。
“沉梦池的接引快到了,我们该动身了。”南宫朔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压下杂念,对着陆川和众人拱了拱手:“诸位保重,后会有期。”
话音刚落,温润的柔光便从脚下缓缓漫开。
和冥契魇都那种撕扯神魂、天旋地转的穿梭感完全不同,姜云羲依托沉梦池搭建的接引之力格外轻柔,像被温软的水流稳稳托着上浮,轻拿轻放,连半分眩晕感都没有。
光影明灭间,硝烟味、人声、风声尽数褪去。
再睁眼时,入目已是沉梦池氤氲的水汽与柔和的天光,我们已然安然回到了此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