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沉梦池的通道，无妄城的市井气便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微烫，街边摊贩的吆喝声、茶寮里醒木拍桌的说书声、来往行人的谈笑声缠在一处，和红砂星上震耳的炮火、呛人的硝烟恍若隔了两世。
我们几人身上还沾着洗不净的风尘与血痂，混在熙攘的人流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白砚胳膊上的夹板还没拆，人倒是先活泛回了从前的模样。
刚拐过街角，那张嘴就没闲着，一会儿吐槽康斯坦丁脸上的红砂没擦干净，半张脸灰扑扑的活像刚从矿洞里钻出来；一会儿又挤兑南宫朔始终绷着下颌，活像谁欠了他八辈子钱没还，嘴里碎碎念念的，骂骂咧咧的调子和前阵子半点没变。
“我说你们一个个都沉着脸给谁看啊？仗打赢了，小命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不找个馆子搓顿好的庆祝庆祝？老子胳膊都挂彩了，不得整点灵米灵肉补补？”
他晃了晃打着夹板的左臂，半点伤员的自觉都没有，活脱脱又变回了那个在街市上插科打诨、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
我顺着街边的摊位一路慢慢扫过去，目光在街角那片空地上顿了顿。
上次来无妄城，就是在这个位置，碰见个守着竹筐卖灵果的老者。
当时易阁的几个守卫蛮横跋扈，上来就抢果子还动手推人，我看不过去，当场便出手揍了那几个嚣张的家伙，替老人撑了腰。
本想着这次路过，再买他几颗清甜的灵果，问问近况，可此刻那片地方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卷着打旋的落叶，连摆摊的竹筐板凳都见不着。
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坏处偏了半分——莫不是上次的事过后，易阁的人不敢来找我们麻烦，反倒回头欺负了老人家？
可转念又强行把这点不安压了下去。
无妄城这么大，走街串巷的摊贩本就没有定所，今天在东街明天去西街再寻常不过，说不定是挪去了城南更热闹的集市，那儿人多，生意也好做些。
总不能自己顺手帮了一次，反倒害得老人连摆摊的地方都待不下去。
“看什么呢？走半天不走了。”南宫朔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低声问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收回视线：“没什么，之前碰见的一个卖灵果的老摊主，没在这儿。”
白砚耳朵尖，听见了立马凑过来，胳膊上的夹板晃得叮铃响：“嗨，是不是上次揍易阁守卫那回碰见的老头？你别瞎琢磨，无妄城的摊贩本来就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指不定人家去城门口集市了，那儿来往的修士多，灵果卖得更快。易阁那群货最是欺软怕硬，上次挨了揍吃了亏，未必敢回头找普通人的不痛快。”
康斯坦丁在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作响，粗声粗气地接话：“想那么多没用。先找地方吃饭填肚子，吃饱了要是放心不下，绕着城转一圈找找便是。”
我笑了笑没再多言，把这点淡淡的挂念暂且压进心底。
街市依旧喧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只是少了个熟悉的小摊，总觉得这熟悉的无妄城，缺了一点往日的滋味。
穿过熙攘人流，我们径直拐进那条熟路，停在了先前落脚的药铺门前。
老板眼尖，远远瞧见一行人进门，立刻堆起满脸客套的笑意，快步迎上来，嘴上热络得不行，又是寒暄战场辛苦，又是要上前帮我们接过身上沾满尘土的装备，一副殷勤周到的模样。
我懒得应付他这套刻意装出来的热情，连眼神都没往他身上落，只是淡淡侧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一言不发，脚步半点没停，径直穿过堂屋，踏上内侧通往二楼的木梯。
南宫朔、白砚几人见状，也都默契地没有搭话，紧随在我身后上楼，留下老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木质阶梯踩出轻重错落的声响，二楼隔间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
张浩、张晨正坐在桌边整理各类疗伤药材，苏沐燕安静靠在窗边休憩，脖颈处几道交错狰狞的抓痕依旧醒目，之前仓促简易包扎的布条松垮地搭在肌肤上。
我目光落在那片伤痕上，心底清楚，之前在跨界战场只能草草止血简单敷药，仅仅是权宜之计。
那些抓痕深，皮肉受损严重，残留的煞气污垢藏在伤口肌理里，若是不深度清创、敷上强效丹药细细调养，轻则发炎溃烂，重则淤毒侵入经脉留下长久隐患。
“等安顿下来，我重新配药给你处理伤口。”
我走到苏沐燕身侧，指尖轻抬，小心翼翼掀开她颈间旧布条，仔细查看底下泛红肿胀的皮肉，语气沉了几分，“之前条件受限只能简单压制，治标不治本，这次药材齐全，得彻底清理干净淤毒，再封丹包扎。”
张浩闻言立刻起身，把摊开的药草往旁边挪了挪：“各类祛淤、生肌、清煞气的药材我全都备齐了，就等你们回来。”
张晨也跟着点头，顺手取过一旁洁净的纱布与药钵摆放整齐，方便我等下调配药膏。
一旁的白砚撑着夹板靠在门框上，嘴上照旧念叨不停：“早该好好处理了，战场上凑活糊弄一下也就罢了，回了无妄城有药材，可不能马虎落下病根。”
洛天宇抱着胳膊倚在墙边，闻言没好气地白了白砚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嗤然：
“这无妄城的药材能有几分靠谱？早前就有修士统计过，城里流通的药材八成都是供邪修拿来培养邪术的，药性早就偏了。你拿这些东西对付尸毒，是嫌她尸变的速度还不够快？”
他说着转头看向我，神色认真了几分：“听我的，别在这儿耗着了，趁早回你那道观。你本就精于清煞解毒的法门，自己配药处理，总比用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稳妥百倍。”
我心里其实早有此意。
尸毒渗进肌理，本就不是寻常伤药能压下去的，无妄城龙蛇混杂，药材多沾着邪祟气，贸然用了只会适得其反。
只是有桩事压在心底，一时有些犯难——但眼下苏沐燕的伤势拖不得，这话终究没说出口。
“收拾东西，开传送门，先回道观。”
我当机立断招呼众人，随即俯身半蹲，小心翼翼避开她颈间的伤口，将人稳稳背了起来。
她身子很轻，呼吸偏浅，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肩侧，颈间渗着黑气的抓痕即便隔着衣料，也能隐约察觉到一丝阴冷的尸气。
白砚被怼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反驳：“行吧，是我考虑不周。回观里更安全。”
张浩和张晨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药材一股脑收进储物袋，康斯坦丁拎着众人的装备走在最后。
灵光从脚下泛起，熟悉的空间波动裹着一行人，目标直指青龙岭上那座熟悉的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