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一打开，我们回到了道观。
把苏沐燕轻轻安置在西厢房的软榻上，她颈间的抓痕黑气又沉了几分，呼吸也比刚才更浅了些。
众人刚把行囊放下，呼啦一下就围了过来，脑袋凑成一圈，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恒哥，到底怎么治？你快给个准话，我们好动手准备。”张浩性子最急，蹲在榻边攥着药袋，眼睛瞪得溜圆。
张晨跟着点头，手里已经捏好了一把银针：“是要针灸逼毒，还是要化煞丹内服？药材我们都带了大半，缺的道观里应该也有。”
洛天宇靠在门框上抱臂看着，没插话，那眼神摆明了也是在等答案。
白砚更是直接把夹板往桌上一搁，往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站在榻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嘴张了两下，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其实……法子挺简单的。”
“简单是怎么个简单法？”白砚立马接话，“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的，跟挤牙膏似的。”
我眼神飘了飘，一会儿落在窗棂上，一会儿扫过地面的青砖，就是不往人脸上看：“就是……常规的清尸毒法子，你们都听过的。”
“听过的多了去了，谁知道你说的哪一种？”
白砚更不耐烦了，伸手就想拍我胳膊，“你痛快点！是要放血还是要画符？你不说我们怎么准备？”
南宫朔也微微皱了皱眉：“尸毒拖不得，有难处就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康斯坦丁摸着下巴附和：“对啊，扭扭捏捏的，不像你平时的样子。总不能是要什么天材地宝吧？真缺我们回头去寻就是。”
被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逼到墙角，我躲都没处躲。
尤其是白砚，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一副我今天不说出个一二三就绝不罢休的架势。
我暗自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似的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截：“泡糯米澡。”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安静了三秒。
“啥？”白砚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泡什么？”
“糯米澡。”
我抬眼，破罐破摔地补了句，“简单得要死，糯米拔尸毒最是温和有效，比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靠谱多了。”
洛天宇“噗嗤”一声没忍住，又很快绷住脸，别过头去看窗外。
张浩张晨面面相觑，手里的药材都忘了放。
“不是，”
白砚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就……泡糯米澡？就这么简单？你刚才支支吾吾半天？”
“你当我想支支吾吾？”
我瞥了眼榻上的苏沐燕，她睫毛颤了颤，显然也听见了，耳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浅粉，“她伤在脖子，总不能把头扎进去憋气泡吧？没办法，只能全身都浸进去，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说完这话，我下意识就往院角瞟了一眼——那口常年存着雨水、用来浇药圃的青釉大缸，缸口宽得能坐进去两个成年人，深度也刚巧到成年人胸口往上。
目光又落回榻上，苏沐燕身量纤细，堪堪一米七的个子，泡进去倒是刚合适……
念头刚转完，我就意识到不对，赶紧收回视线。屋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静得能听见院外的虫鸣声。
白砚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尴尬，整个人蹭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翻旁边摞着的药筐。
他抬手抵在唇边，假模假样地咳嗽了两声，眼神东飘西飘，就是不敢往榻上看，也不敢往我这边看。
他心里头早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我真是嘴欠！我当什么了不得的秘术呢，非逼着人说出来！
这下好了，多尴尬啊！人家姑娘家的，要泡在糯米缸里，我刚才还催得那么欢，纯纯一个显眼包！早知道是这么回事，我瞎凑什么热闹啊！
他越想越臊得慌，脚趾头都快在鞋底抠出个坑来，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早知道就不该多这个嘴，让刘七恒自己慢慢说不行吗，非得急着当那个出头鸟，现在好了，全场最尴尬的就是他。
张浩和张晨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憋笑憋得辛苦。
南宫朔侧过脸，望着墙上的药谱，仿佛那上面开出了花。
康斯坦丁闷哼一声，赶紧抬手摸了摸鼻子，把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打破这诡异的安静：“那个……张浩，你去灶房把缸刷干净，淘三斗糯米泡上，温水没过糯米两指。张晨，去把侧院的炭火烧上，水温保持在微烫就行。”
“哎！好！”两人如蒙大赦，拎着东西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白砚见势也想溜，刚蹭到门口，就被我叫住了：“你别走，去帮忙抬水。”
白砚脚步一顿，背对着我僵了两秒，哭丧着脸转回来：“啊？还、还让我去啊？”
洛天宇在旁边凉凉地补了句：“谁让你刚才催得最凶。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屋里气氛正僵得发涩，张晨作为几人里年纪最长的，最懂打圆场的门道，当即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先是抬手照着张浩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粗声粗气地道：“动作快点。赶紧去灶房刷缸淘糯米，晚了尸毒渗深了有你好受的。”
说着又推了张浩一把，把人往门外撵，顺带着给旁边憋着笑的康斯坦丁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也搭把手，先把闲杂人等支开，别都杵在这儿看热闹。
打发走旁人，他转过脸，那只粗壮的胳膊结结实实往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差点给我捶得往前踉跄半步。
他眼睛挤得快皱成一团，眼神跟打暗号似的往榻上的方向疯狂飘，嘴型无声比着“去说啊”三个字，那架势恨不能替我把话全讲了。
我被他捶得回过神，心里暗自叹气，只能硬着头皮往榻边走。
其实不用走近也能看出来，苏沐燕根本没晕过去。
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粉，眼睫时不时轻轻颤一下，呼吸放得极轻，摆明了是刚才听着众人打趣，不好意思睁眼，索性装睡回避。
这会儿听见脚步声停在榻边，她睫毛颤得更厉害了，耳尖的红都快蔓延到鬓角去了。
我站在榻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措辞，想说“委屈你先泡一阵，拔毒不疼”，想说“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事喊我”，话在舌尖打了好几个转，临到嘴边，鬼使神差地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你看看那缸，你进得去不？”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恨不得当场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能问出这么句话？人家姑娘家的，不说点安抚的话也就算了，张嘴先问能不能进缸，这叫什么事儿？
我跟她交往的也算够深了，平时都没慌过，这会儿站在榻边，嘴笨得像被缝上了似的。
榻上的苏沐燕也猛地睁开了眼，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脸上的红晕瞬间从耳尖烧到了下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又飞快地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榻边的褥子，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气音：
“……能。”
门口原本偷偷扒着门框看热闹的白砚“噗”的一声，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差点笑出声来。
南宫朔靠在廊柱上，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补了句：“真是块百年难遇的好木头。”
张晨扶着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不敢大声说，只能对着我隔空比划，嘴型反复念叨着“你倒是说点人话啊”。
我僵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心里可谓是跟脑子里一样——嗡嗡乱叫。
怎么这会儿站在这儿，连句完整的安抚话都说不明白了。
屋里的尴尬还没散，院外突然炸开一道洪亮的嗓门，白砚那大喇喇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震得窗纸发颤，半点儿不带避讳的：
“苏警官！洗澡水我们给你泡好了啊！缸擦得锃亮，连缸底的陈年老苔都刮干净了，绝对舒服！糯米也都倒进去搅匀了，温乎乎的正好！赶紧让刘七恒把你弄进去泡着啊！别耽误了拔毒！”
他喊得中气十足，估摸着半座山头都能听见。
我站在榻边，脸上的温度“唰”地就窜了上去，耳根子烫得发麻，拳头攥得咔咔响。
刚才还在心里骂自己嘴笨得像块木头，这会儿恨不得直接冲出门去，照着那山炮的屁股上狠狠一脚踹下山去。
合着我在这儿绞尽脑汁想缓和气氛，他在外头直接一把火把遮羞布全烧了是吧？
榻上的苏沐燕本来就臊得抬不起头，听见这话，脸直接红得快要滴血，赶紧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着，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指尖攥着被褥，指节都泛了白。
“噗——哈哈哈哈！”
南宫朔最先绷不住，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发丝都跟着晃。
康斯坦丁更是笑得直拍大腿，红发都甩乱了，粗粝的笑声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往下掉。
两人笑了好半天，洛天宇才直起腰，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冲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全是调侃：
“俗话说得好，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你俩不愧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一个比一个会说话，绝了。”
张晨站在旁边，刚才还在给我使眼色打圆场，这会儿直接僵在原地，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一副“我怎么带了这么俩活宝”的表情。
他转头瞪了一眼门外还在傻喊的白砚，抬脚就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个缺心眼的玩意儿！我不出去管管，他待会儿还得说出更没谱的话来！”
门外还传来白砚浑然不觉的声音，还在那儿扯着嗓子喊：“道家小子！你倒是动作快点啊！水一会儿凉了！用不用我进去搭把手啊？”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木头一般见识。
可胸腔里那股社死的火气直往上窜，心里反复盘算着等这事了了，到底是把他扔去药圃锄一个月草，还是罚他去后山挑半个月水。
就没见过这么能添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