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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祖师爷显灵
    我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央,指尖按着眉心揉了又揉,太阳穴突突地跳,满脑子都是拧成一团的乱麻。

    风卷着槐花香飘过来,堂屋里还隐约飘着球赛的解说声,白砚和张浩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一嗓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漫了半座院子,可我心里却沉得发闷,越想越觉得没底。

    到现在为止,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简直像团摸不着边际的黑雾。

    身份查不到,最终位置追不到,连是男是女、修的哪门哪派、境界深浅、什么来头,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手法娴熟得很,转着圈在云省山坳里布了快一年的局,连地方警方都被瞒得死死的,愣是没把案子串到一块儿。

    可越往下想,越觉得这人的路子根本摸不透,连是敌是友都掰扯不清。

    说他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吧,按理来说,我们一行人被南宫瑾的阵强行吸进秘境,搞不好本就在他的算计里?

    可偏偏是他打那通匿名电话,把苏沐燕引去了乱葬岗。

    若不是苏沐燕及时闯进去破了阵眼,我们一群人困在b级秘境里腹背受敌,灵力耗干之前未必能冲出来,指不定要折进去几个。

    这么算下来,他倒像是间接救了我们一命。

    可要说他是友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那苏沐燕颈间深可见骨的尸毒抓痕算谁的?

    乱葬岗那些成了气候的尸煞是凭空长出来的?

    还有之前那六个死在荒山野岭的年轻人,一条条人命冷冰冰摆在那儿,全是被他的电话一步步引过去的,总不能也是救人吧?

    更想不通的是动机。

    他怎么就刚好知道我们会被吸进乱葬岗秘境?

    时间掐得准得离谱,早不打晚不打,偏偏在我们最吃力、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把苏沐燕引了过去。

    他图什么?借我们的手搅乱他自己养的秘境?还是说秘境本来就是他养到关键时候,我们闯进去坏了事,他又故意放苏沐燕进来平衡局面,免得秘境彻底失控反噬?

    还有挑人的路子也对不上。之前的受害者全是二十多岁的宅男,社交圈窄得可怜,跟社会基本脱节,失踪十天半个月都没人察觉,最是低调稳妥。

    可这次为什么偏偏找上苏沐燕?她是在编警察,身份敏感,一旦出事特案科铁定追查到底,完全不符合他之前藏着掖着的行事风格。

    是临时变卦了?还是说苏沐燕本来就是他计划里的一步棋,算准了她的性子会往里冲?

    我靠在竹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只觉得脑袋里像缠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线,扯哪根都带着阻力,怎么理都理不顺。

    往最坏了猜,说他全是算计,可救我们这事说不通,他大可以看着我们折在里面,对他只有好处没坏处;往好了猜,说他暗中帮忙,可六条人命摆在那儿,还有苏沐燕身上的伤,怎么都洗不白。

    说他是冲着我们这群人来的,可他从头到尾没露过面,连句狠话、半点警告都没递过;说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又偏偏精准地插了一手,刚好把我们从死局里捞了出来。

    所有线索都是碎的,东一块西一块,拼不到一块儿去,连个能彻底站住脚的推论都凑不出来。

    知道的越少,反而越觉得这人深不可测,像是藏在重重雾障后面,你往前凑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永远摸不着真实的边。

    坐了好半天,想得头都发涨,也没理出半点头绪。我抬手拍了拍椅子扶手,站起身来。

    凡人脑子转不通,总有能通的地方。祖师爷神坛在正殿供了上百年,镇着青龙岭的山气脉路,就算不能直接开口说话,总能给点征兆、指个模糊方向。

    我抬脚就往正殿走,布帘掀起来的瞬间,殿里沉郁的檀香扑面而来,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燃烧的细碎轻响。

    我走到神案前,从香筒里抽出三炷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烟气直直地往上飘,没半分歪斜。

    我捧着香躬身拜了三拜,心里那些翻来覆去、拧成一团的疑问,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祖师爷在上,弟子愚钝,实在摸不透这暗处的人是何来路。

    是邪是正,是敌是友,布这么大的局到底图什么,还望您能指点一二。

    拜完将香插进香炉,我站在神案前,抬眼望着祖师爷沉静的神像,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慢慢稳了些许。

    不管对方藏得多深,算计了多少,明天进了乱葬岗,总能摸到点蛛丝马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没有缩在道观里等着的道理。

    三炷香稳稳插进香炉,起初烟气笔直如线,顺着殿里的静气慢悠悠往上飘,和往日里没半分区别。

    我站在案前等了片刻,见香灰平整、火头平稳,心里刚泛起一点“怕是祖师爷也没明示”的念头,异变就悄无声息地来了。

    最先不对的是烟。

    三缕清烟原本齐齐往上飘,飘到半空中忽然一顿,像被只无形的手轻轻拧了一下,非但没继续往殿顶散,反倒慢悠悠沉了下来。

    没散,也没乱,就那么缠缠绕绕拧了两圈,硬生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股。

    一股烟气清透发白,顺着祖师爷神像的衣摆往上缠,绕着神龛边角转了一圈,温温吞吞的,是惯常的正气走势;另一股却发灰发沉,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往殿外飘,方向不偏不倚,正正对着青龙岭乱葬岗的方位,沉得像沾了泥、坠了铅,半点没有香烟该有的轻飘劲儿。

    一上一下,一清一浊,各行其是,半点不相干。

    紧跟着是香灰。

    往常神坛上香,香灰燃到半寸就会稳稳落下,积在香炉里平平整整。

    可今天这三炷香,燃得不快不慢,火头也稳,灰却像粘在了香身上似的,一截一截往上攒,攒得老长也不往下掉。

    最邪门的是中间那炷,灰白色的香灰竟自己慢慢拧了起来,绕着香身打了个死结,弯弯曲曲地绷在那儿,既不崩裂也不塌落,就那么不上不下地悬着。

    既不是灾香的黑灰炸火、烟气冲顶,也不是吉兆的香结莲花、满堂清香。

    它就那么别扭地拧着个结,清浊两分,不上不下,连半点能对应上香谱的征兆都找不到。

    我往前凑了半步,眉头拧得比香灰上的结还紧。

    从小到大,各类香兆见过不少,凶的吉的、邪的正的,哪怕是山精野怪闯进来冲了神坛,香灰也总有个章法。

    可今天这情形,完全不在常理之内——说它是凶兆吧,清烟绕神、正气不散,半分邪气都没沾;说它是吉兆吧,沉烟外飘、香灰打结,怎么看都透着股拧巴的阻滞感。

    我伸出指尖,想碰碰那拧成结的香灰,指尖还没碰到,那截灰就微微颤了颤,依旧绷得紧紧的,半点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心里忽然就懂了。

    祖师爷这不是没给提示,是给了个最直白的答案——这事本身就是个死结。

    藏在暗处的人,非纯善,也非纯恶;不是全然的敌人,也不是能放心的盟友。

    他的目的缠成一团,清浊掺在一块儿,拆不开、理不顺,光站在道观里猜,永远摸不透底。

    那股沉烟往乱葬岗飘,意思也明明白白:答案不在殿里,在山里。想解开这个结,就得亲自闯进去。

    我收回手,望着那三炷拧着结的香站了好一会儿。

    殿里檀香袅袅,一半清一半沉,裹着长明灯的暖意漫过来,反倒把心里那点没底的感觉压下去了些。

    行吧,猜不透就不猜了。

    反正明天天一亮,就得往乱葬岗走一趟。是结是扣,是敌是友,撞进去见了面,总能掰扯清楚。

    我刚指尖搭上布帘,脚还没迈出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雄厚沉浑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从空气里飘来的,反倒像直接响在神魂深处,裹着百年檀香的沉郁气,震得我耳尖微微发麻——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显然这声音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小滑头,平时看你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又不动脑子了?怎么没找到香谱?就看不出来规律了?不会动动脑子自己分析吗?”

    我浑身一僵,唰地转过身。正殿里空空荡荡,长明灯的火苗稳稳浮在灯芯上,连晃都没晃半分;祖师爷的神像端坐神案之上,眉眼沉静,衣纹肃穆,和往日里没有半分区别。

    别说人影,连殿外的风都没钻进来一丝,布帘垂得安安静静。

    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祖师爷显灵了?

    自打我记事后,见过香灰塌落、见过烟气绕梁,连神坛自发放光都遇过一次,可直接开口说话,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我抬手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地在心里辩解:不是我不翻香谱,是这香兆根本就不在常规香谱里啊。

    三炷香清浊分流、各行其是,中间香灰还拧个死结,别说我从小看到大,背得滚瓜烂熟的《三炷香谱》,就是藏经阁那本泛黄的《百香兆解》里,也找不出半条对应得上的记载。

    可念头刚转完,又有点脸热。祖师爷说得没错,我光顾着死抠书本对照条目,反倒把最根本的道理给忘了——

    香是应气而生,气随事走,世间局数千变万化,哪能全照着老本子生搬硬套。

    我抬眼重新盯住香炉里的三炷香,顺着话头往深里琢磨,越想越透亮。

    两股烟一清一浊,一升一沉,清的绕着神龛往上走,沉的贴着地面奔山外去,这不正对应着那神秘人的路子?

    一半是正,一半是邪;一半暗中伸手把我们从秘境里捞出来,一半背地里布下杀局、拿活人养邪物。

    他不是纯粹的恶人,也绝非能放心的善类,正邪掺在一块儿,拆不开、掰不碎,所以香才分了两股,泾渭分明却又同出一炉,根本没法用简单的“吉凶”二字定论。

    再看那拧成死结的香灰,悬在半空不掉不塌,不就是眼下这局面?

    线索缠成一团,动机摸不透,敌我辨不明,站在道观这局外头,再怎么猜都是死结。

    解铃还须系铃人,结在哪儿打的,就得去哪儿解。那股沉烟直扑乱葬岗方向,意思再明白不过——别在殿里瞎琢磨了,答案不在香谱上,在山里。

    还有受害者的规律,我之前只觉得对方挑人刁钻,这会儿顺着香势一想,忽然也通了。

    专挑二十多岁、与社会基本脱节的宅男,不就是因为这类人阳气纯却神气虚,常年熬夜耗损精气神,最容易被阴邪勾摄,也最适合当养邪物的“活饵”吗?

    失踪了没人急着报案,死了也没人深挖死因,悄无声息就能把秘境喂起来,连道观的预警都能绕开,摆明了是熟门熟路的行家,早把青龙岭的底细、把我这道观的警戒范围,摸得门儿清。

    越想越顺,刚才拧成一团的乱麻,被祖师爷这一句话点得豁然开朗。不是没规律,是我光顾着纠结神秘人的敌我身份,反倒把最浅显的事理给遮住了。

    我整理了一下道袍衣襟,对着神案认认真真躬身行了个大礼,语气里带了点不好意思,又透着点豁然的透亮:

    “弟子愚钝,谢祖师爷点醒。是我钻了牛角尖,死抱着香谱不放,忘了万事万物都得就事论理。”

    再抬头时,香炉里的烟气依旧清浊两分,可那股拧着的别扭感已然消失。

    我掀帘走出正殿,午后的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香和药圃的清苦气,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管他神秘人藏得多深,算得多远,局已经布到眼皮子底下了,总没有缩着的道理。明天进山走一趟,是结是扣,是敌是友,总能摸出个水落石出。

    刚迈下正殿的台阶,脑子里还转着香兆的头绪,没留神耳边忽然刮来一阵风,带着皮革摩擦的呼呼声响。

    我下意识侧身偏头,一只磨得发旧的黑白足球“嗖”地擦着耳根飞过去,“咚”地砸在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掉了好几片,又弹回来滚出老远。

    我愣了两秒,盯着那只球看清楚纹路,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我靠,这不是我的球吗?

    “哎!球跑那边去了!”

    三道身影呼啦啦从堂屋侧院绕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白砚,步子迈得飞快,额前碎发都被风吹得翘起来;张浩跟在旁边,喘着粗气跑得满脸通红,裤腿上还沾了点草屑。

    康斯坦丁最明显,步子也迈得最宽,几步就追了上来,红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

    三人直奔着滚远的足球去,压根没注意到旁边脸已经黑了一半的我。

    “站住!”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沉劲儿。

    三个人齐刷刷刹住脚,回头看见我,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僵住了。

    白砚伸出去捡球的手悬在半空,嘿嘿干笑了两声,又慢慢收了回来。

    张浩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来飘去,不敢跟我对视。

    康斯坦丁倒是没太觉出气氛不对,还抬手挥了挥,嗓门洪亮得很:“刘七恒!一起来踢呀?很好玩!”

    我走过去,弯腰把足球捡起来,指尖摸着球面上磨掉皮的纹路——

    之前听我爷爷说过,这还是去年山下中心小学翻新操场,老校长特意送上来的纪念款,皮子软,脚感好。

    我怕放院里被霍霍坏了,特意塞到了库房最里面的旧木箱顶上,还盖了块落灰的旧粗布遮着,藏得严严实实,连白砚平时翻库房找零嘴都没发现过。

    “你们从哪翻出来的?”

    我掂了掂足球,抬眼扫过三人,“我藏得那么严实,都能被你们挖出来?”

    白砚立马凑过来,脸上堆着讨笑,伸手轻轻戳了戳球皮:

    “嗨,这不是明天要进山嘛,我们仨刚才去库房清点装备,想多找两捆粗绳索备用。康斯坦丁眼睛尖,抬手够架子顶的绳子,胳膊一扫就给碰掉了。我们一看是足球,刚好看完球赛脚正痒呢,就拿出来踢两脚,就踢一小会儿!”

    张浩在旁边猛点头,小声补了句:“本来在院东边踢的,刚才康斯坦丁一脚踢偏了,就……就往这边飞过来了。”

    康斯坦丁还一脸无辜,摊了摊手,说得理直气壮:“这个球比我小时候踢的软多了,你们这儿场地太小,施展不开,才踢偏的。”

    我没好气地拍了下足球,球弹起来又稳稳落回掌心。

    本来还想着香兆和神秘人的事,心里压着点沉郁,被这仨人一闹,那点凝重的气氛瞬间散了个干净。

    “行啊,藏得这么严实都能被你们翻出来。”

    我把球往白砚怀里一扔,叮嘱道,“踢就踢,离正殿和药圃远点,别砸坏了苗子也别碰着供桌。还有,准头控制点,刚才差点给我开瓢。”

    “得嘞!保证不闯祸!”

    白砚接住球,乐得眼睛都亮了,转身就带着张浩往院中空地跑,还不忘回头喊,“道家小子你要不要来两脚?咱俩一队,虐老康!”

    康斯坦丁嘿嘿笑着跟上去,撸了撸袖子,嗓门震天:“我一个人就能踢你们两个!”

    三人很快又闹作一团,足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笑声、喊声伴着球砸在地面的咚咚声,洒满了半座院子。

    我靠在老槐树上,看着他们跑跳的身影,夕阳把余晖泼在院墙上,暖融融的山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刚才在正殿里攒的那点沉甸甸的思虑,瞬间恢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