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喊得唾沫星子横飞,还扭头跟张浩、康斯坦丁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那架势明摆着是早就在底下串通好了,专程等着看我热闹。
我心里暗骂一声,差点没忍住抬脚踹他——满道观上下就数我俩交情最铁,合着关键时刻最坑我的就是他,明知道我这身本事全是慢工磨出来的,但凡比点快节奏的玩意儿我都占不到便宜,还特意把选项目的权利递出去,纯纯是胳膊肘往外拐。
还没等我开口怼回去,苏沐燕先笑着应了声:“行啊,三局两胜。”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中空地中央,活动了两下手腕,全程脖颈都稳得很,半分没牵扯到伤口,“第二局就比近身短打,三招定输赢,点到为止,只动手不动肩颈,不碰到伤口。”
我眉头当即就皱起来了,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算了吧沐燕,你还带着伤呢。我这道家拳走的是沉劲路子,出手没个轻重,万一收不住力蹭着你,反倒麻烦。”
这话倒不是装客气。
道家拳讲究气沉丹田,腰马合一,每一拳都要蓄力透劲,打起来是绵长厚重的路子,适合跟邪祟耗、跟人打持久战。
可三招定胜负的速攻,刚好踩在我的短板上——爆发力不够,起势又慢,真要速战速决,我根本讨不到好。
苏沐燕却没接这话,只是站在原地,指尖冲我轻轻勾了勾,眉眼弯着,语气里带着点笃定的笑意:
“无妨。三招而已,碰不到脖子。你尽管出手就是。”
旁边仨人瞬间炸了锅,张浩拍着大腿喊“恒哥上啊!别怂!”,白砚攥着拳头跟着起哄,康斯坦丁更是嗓门洪亮地吹了声口哨,活像在看什么擂台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推辞反倒显得小气。
我沉了口气,走到她对面站定,抬手摆了个道家拳的起手式,沉腰坠肘,脚下扎稳马步,气往丹田沉。
我这刚把气运到一半,指尖还没绷上劲,就见眼前人影一晃。
苏沐燕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是警校练出来的爆发式短打,脚步错动间连风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身形像道掠过去的风,眨眼就贴到了我跟前。
第一招她虚晃一掌直取我面门,我下意识抬臂去挡,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就知道不对——她根本没使劲,全是虚招。
我刚想沉劲变招,她手腕一翻就顺着我小臂滑了过去,第二招指尖精准扣向我脉门。
我下意识撤手回防,脚下刚要挪步换重心,她却压根不跟我较力,身形一侧就绕到了我侧面,第三招掌心轻飘飘的,稳稳按在了我的心口上。
前后不过两息的功夫,三招已过。
我僵在原地,气刚沉到一半,整个人都还没进入状态,比试就结束了。
“我靠!真就三招!”
白砚嗷一嗓子差点掀翻房顶,张浩瞪着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康斯坦丁拍着巴掌叫好,红发都跟着晃:“厉害!速度太快了!”
苏沐燕收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气息平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承让了。刘道长的拳路沉劲很足,就是起手蓄力慢了点,打速攻有点吃亏。”
我干咳一声,也不嘴硬,坦然认了:“是你速度太快。我这拳本来就不是打速战的,遇上你这种爆发型的,确实没辙。”
心里也明镜似的——这短板自己早就知道。
平时对付山精尸煞,那些东西动作慢、扛揍,持久战的沉劲刚好克制;可真遇上练家子的速攻,尤其是这种三招定胜负的短打,我这身功夫连三成力都没发出来,就被摁死在了起手式上。
真要是生死相搏,怕是对方刀都架脖子上了,我这口气还没沉完。
白砚凑过来,一脸幸灾乐祸地用胳膊肘撞我:“道家小子,一比一平啦!还有最后一局,定胜负的时候到了!”
我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开他搭过来的胳膊:“就你话多。”
张浩攥着拳头凑过来,一脸亢奋:
“恒哥!还有决胜局呢!快想个你拿手的,直接扳回来!”
白砚也挤过来用胳膊肘怼了怼我,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就是啊道家小子,第三局想比啥?赶紧的,我们底下赌局都开好了,就等你发话呢。”
我正沉在思绪里,被他俩一左一右吵得回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淡得很:“不比了,平局。”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静了。
仨人全愣在原地,连苏沐燕都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毕竟前一秒还扯着嗓子喊单挑立威,眼看一比一平了局,按我往常的性子,铁定得挖空心思找个稳赢的项目把场子找回来,怎么会轻飘飘一句“平局”就揭过去了。
白砚张了张嘴,刚要嚷嚷“你咋回事啊”,被我一个眼神扫回去,愣是把话憋了回去。
我没管他们满脸诧异,心里那点争面子的念头早散得一干二净,反倒沉得发闷。
刚才三招交手的触感还留在小臂上,越琢磨越觉得脸上发烫——我之前,是真的自大了。
前阵子在玄黄界跟阿普雷斯死战,他那手战场上磨出来的杀拳,比苏沐燕的短打更快、更凶、更霸道,招招奔着要害去,带着血腥味的劲风擦着脸过的时候,连汗毛都能竖起来。
最后我凭着道家拳的沉劲卸力,硬生生跟他耗了大半个时辰,险之又险地赢了。
回来之后嘴上没说,心里其实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暗自得意过:
就算速度是短板又怎么样,凭着绵长内劲和卸力法门,照样能接住快攻。
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根本就是幸存者偏差。
赢了一次,就错把偶然当必然,觉得自己这套慢路子能通吃所有快攻对手。
却忘了阿普雷斯当时刚刚被飞机血追了一场,灵力耗了大半,拳头上的锐气短了不止三成。
更忘了那次死战是在平原上里,我可以凭借身法到处躲,他的很多杀招根本施展不到我身上,我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才凭着韧劲撑到了最后。
我把特殊场景下的胜利,当成了自己实力的证明,甚至慢慢把“速度是致命短板”这事给抛到了脑后,觉得守着道家拳的底子就能走遍天下,实在是蠢得可以。
刚才跟苏沐燕交手的三招,我感觉得明明白白。
她第一招虚晃面门的时候,指尖擦过我喉侧,力道收得极稳——要是真想速战速决,开局那一下她完全可以变虚为实,沉肘直接砸我肩窝,我连抬手格挡的间隙都没有。
后面扣脉门、按心口,更是处处留着分寸,指尖沾到衣裳就收了劲,说是三招定输赢,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真赢我,全是顺着我的拳路在走,给我留足了台阶和面子。
想到这儿,我抬眼看向苏沐燕,刚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眼,眼底藏着点了然的笑意,没点破,也没装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摆明了是心照不宣。
“啊?就平局啦?”
白砚终于憋不住嚷嚷出来,一脸没看够的失望,“我还以为你得比画符呢,那你不稳赢嘛!”
张浩也挠着头懵懵的:“恒哥,不再比一局了?”
康斯坦丁更是挠着红发,一脸不解:“平局?决斗不是一定要分出胜负吗?”
我没接他们的话,只是冲苏沐燕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谢了。”
她轻笑一声,没应声,只是活动了下手腕,往廊下走:“行了,比试也比完了,赶紧收拾东西吧,明天还要进山。”
夕阳顺着院墙斜斜落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默默盘算起往后的修炼计划——速度这块短板,不能再拖着了。
真要是下次再遇上阿普雷斯那种级别的对手,人家可不会像苏沐燕这样,给我留半分情面。
我转身回了房,反手带上门,就把院中的笑闹声都隔在了外头。
没心思凑出去瞎热闹,拉过书桌前的木椅坐下,脑子里还翻来覆去是下午那三招短打的触感——
苏沐燕收着劲的指尖擦过小臂时的力道,还有自己慢半拍的格挡,越想越觉得短板扎眼。
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我索性拉开侧边抽屉翻出拳谱手抄本,又点开桌角的笔记本电脑,握着电子笔在下方的手绘屏上勾画发力路线,正琢磨着怎么调整道家拳的起手式,能省半息蓄力时间,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刘七恒,出来吃饭了。”苏沐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清淡淡的。
我起身拉开门,她没客气,侧身就迈了进来,目光本是随意扫过屋内,落在书桌上时却顿住了。
银灰色的笔记本旁连着块磨砂手绘屏,电子笔还斜斜搁在边儿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刚画了一半的人体发力示意图,线条利落,和满屋子线装书、朱砂碟、黄符纸的氛围格格不入。
“没看出来啊,刘道长深藏不露。”
她走过去,指尖轻轻点了点手绘屏的边框,挑眉看向我,眼里带着点调侃的笑意,“这装备挺专业啊。怎么,私下还给人补课上网课呢?”
我忙伸手虚挡了一下,凑过去压低声音:
“小声点,别让外面那几个听见。怎么,就许你们有公务编制领工资,道爷我就得天天守着香炉等那点香火钱啊?”
“哦?”
她反倒更来了兴致,往书桌边一靠,胳膊肘轻轻搭在桌沿,眼里闪着明明白白的好奇,“这怎么说?我还真好奇了,道长的线上生意,都做些什么门道?”
“这还不简单,两桩事罢了。”
我拉过椅子坐下,把电子笔搁回笔槽,顺手按了下息屏键,“一桩是给初高中的学生线上答疑,数理化都能讲,按小时收费。
现在孩子卷得厉害,家长愿意花钱找省心的,我也不用出门,对着屏幕讲题就行。另一桩就更省事了,我这身份你也清楚,平日里能随便走动的范围就这么大,遇上些沾了小邪祟、家里摆件风水不对付的,线上发张户型图、说两句情况,我指点着挪挪位置、烧点柚子叶就能解决,人家随喜发个红包,也省得我翻山越岭跑现场。
一边赚点零花钱补贴道观用度,一边顺手帮点小忙,两全其美。”
苏沐燕听得直点头,嘴角噙着笑,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手绘屏的边角:
“行啊行啊,合着你是闷声发大财。难怪我说认识你这么久,从来没听你喊过缺钱,连前阵子道观翻修瓦顶,也没见你四处张罗。”
话说到这儿,她语气却微微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目光垂下去扫过桌角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快得像错觉。
等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只是语气里藏了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我还以为……算了,没事。”
我没太琢磨明白她那点失落从哪儿来,只当是她本来以为道观日子过得拮据,结果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有点意料之外的落差。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往门口走:
“行了,先吃饭去吧,再不去外面那几个该等急了。白砚那性子,指不定要以为我躲在屋里生闷气呢。”
她跟着转身往外走,路过书架时扫了眼上面并排摆着的教辅资料和道家典籍,又忍不住弯了弯眼。
夕阳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颈间的纱布上,把那点浅淡的失落,很快掩在了暖光里。
堂屋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裹着鲜香气扑得人鼻尖发暖。
张晨掌勺的手艺果然没的说,就着下午顺路在山坳采的鸡油菌、牛肝菌,配着上年腌的老腊肉,炖出一锅奶白鲜香的菌汤。
旁边摆着清炒山笋、凉拌灰灰菜,还有一盘熏得油亮的野兔肉,连主食都是掺了玉米面的贴饼子,底边烤得焦香酥脆。
一屋子人围坐得满满当当,早没了起初的拘谨。
康斯坦丁捧着汤碗喝得呼噜作响,一个劲竖大拇指,蹩脚的中文混着外语往外蹦,直说比他家乡的炖菜还鲜。
张浩扒饭扒得飞快,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跟白砚拌嘴,争论明天进山谁走前头探路。
白砚边啃兔肉边唠,从山下的球赛扯到往年采菌遇着的山精趣事,嘴就没停过。
张晨端着小酒盅抿两口,偶尔插一句嘴,骂两句儿子毛躁没个稳当劲儿。
洛天宇和南宫朔话不多,筷子却没停,显然也对这桌山珍很是受用。
我咬了口贴饼子,就着菌汤咽下去,正听白砚说得热闹,余光却瞥见侧边的苏沐燕没怎么动筷。
她面前的米饭只扒了小半碗,菌子夹了两筷子就搁下了,汤也只喝了小半碗,指尖搭着碗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明显没什么胃口。
颈间的纱布遮着伤口,她连低头扒饭都放得很慢,像是怕牵扯到伤处。
没等我开口问,她就轻轻放下了筷子,声音不大,刚好混在众人的笑闹里:
“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透透气。”
话音落,她起身掀了布帘往外走,脚步很轻,没惊动桌上吃得热火朝天的几个人。
白砚正说到兴头上,挥着手压根没留意,只有我望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微微沉了沉。
多半是尸毒还没清干净,连累着胃口差了。那尸煞的阴毒窜进气血里,最是耗人精气神,连带着脾胃都发沉发闷。
下午比试的时候她还绷着精神,看着没什么异样,这一放松坐下来吃饭,不适感就全翻上来了。
再加上颈间的伤口牵扯着,吞咽都费劲,自然没什么胃口。
我端着碗又扒了两口饭,心思却有点飘到院子里去了。
屋里还是热热闹闹的,笑闹声、碰碗声混着饭菜香气,暖融融地裹成一团,可一想起廊下那个独自站着的身影,总觉得有点放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