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边,看着昏睡休养的姜云羲,思绪不断沉进层层谜团之中,无数疑点在脑海里来回盘旋。
阿普雷斯在玄黄界,红砂星吃了大亏,恨姜姝璃、恨我们这群人合情合理,可单纯的报复,根本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红砂星战壕里,他安排的受控副官手握武器,想要取姜姝璃的性命易如反掌,一刀、一枪就能了结恩怨,干净利落,还不会留下太多破绽。
但他偏偏舍弃了最简单的杀人方式,不惜动用禁忌抽魂秘法,冒着神魂反噬的风险,硬生生剥离姜姝璃的灵魂,这份举动,绝对不是单纯泄愤这么浅显。
灵魂承载着一个人的本源修为、记忆碎片、神魂本源,炼化、拆解、改造灵魂,能得到远比杀死一个人更多的东西。
要么他想抽取姜姝璃神魂里蕴藏的特殊力量,用来补强黯星猎手的秘术短板;要么就是想用她完整的灵魂,充当启动某种大阵、仪器的核心祭品。
更让我费解的是,广袤星际之间,可供他藏匿、炼化神魂的据点数不胜数,废弃的星际空间站、无人荒芜的异星、隐秘的次元夹缝,随便一处都足够隐蔽,他却执意将传送终点定在我的老家青龙岭。
若是只为挑衅,代价未免太大,可如果不是挑衅,青龙岭必然有着他无法替代的价值。
这时,一段被我遗忘很久的回忆猛地钻了出来。
当初我们被困乱葬岗秘境,四面死局,眼看就要耗尽体力被困死在里面,是苏沐燕孤身闯入山林,及时找到了我们。
事后她提起过,自己本来完全不知道我们被困的具体位置,是一通陌生的匿名电话,精准指引她抵达乱葬岗。
从前我只当是某位暗中相助的好心人,现在串联起所有线索,才惊出一身冷汗。
那个打电话的神秘人,十有八九就是阿普雷斯本人。
表面上,他借着苏沐燕的手,从秘境里把我们一行人救了出来,扮演了一次“间接恩人”,可真相恰恰相反,这从头到尾都是他布下的圈套。
乱葬岗那处b级自然秘境,根本不是偶然出现的禁地,而是他提前布置好的空间锚点。
锚点的作用,绝不止单纯定位这么简单,我顺着脉络一点点拆解,大致想通了三层核心目的:
第一层,锁定气息烙印。
秘境自带隔绝外界探查的特殊屏障,我们所有人被困在秘境的那段时间,肉身气息、道力波动、灵魂频率,都会被锚点完整记录、刻录下来。
只要烙印成型,往后无论我们去往什么地方,对方都能精准追踪到我们的踪迹,彻底失去隐蔽行踪的可能。
第二层,打通星际与凡间的空间通道。
青龙岭地底的地脉大阵,是整片地域的地气核心,能量浑厚稳定,普通空间裂隙根本扛不住星际传送的能量消耗,但有秘境锚点作为中转站,阿普雷斯就能轻易把红砂星那边的人和物,源源不断传送至青龙岭,新神组织的控心药剂、用来破坏封印的棋子,全都是依靠这条隐秘通道输送进来的。
第三层,以我们为诱饵,消耗青龙岭地脉防御。
他很清楚,张家世代守护的地脉封印,是克制邪祟与异界力量的天然屏障。
只要我们这群和秘境锚点绑定的人留在青龙岭,一旦封印遭到破坏,地脉外泄的力量会优先朝着我们身上的锚点气息汇聚,不仅会重创我们,还能彻底瓦解整片山林的防御阵法,到时候不管是炼化姜姝璃的神魂,还是打开更大的异界缺口,他都能畅通无阻。
所谓的救援,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标记。
我们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殊不知从踏出乱葬岗秘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牢牢落入了阿普雷斯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低头看向床上依旧虚弱的姜云羲,心里一片冰凉。
他选择青龙岭,一半是需要地脉能量炼化神魂,另一半,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要毁掉我世代守护的故土,要亲手碾碎我身边所有在意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浩端着熬好的凝神汤药走进来,见我脸色凝重,不敢出声打扰。
我握紧腰间的五行剑,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必须尽快召集白砚、苏沐燕一行人,顺着地脉纹路,找到阿普雷斯准备举行炼化仪式的核心地点。
正顺着锚点的线索往下思忖,床榻上忽然响起一声压抑的闷咳,细碎又沉重。
我猛地回神转头,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姜云羲蜷缩着身子,死死捂着唇瓣,指缝里不住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顺着指节滴落在素白的床单上,晕开刺目的血花。
她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几乎没了半点血色,眉头拧成一团,银灰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痛色,连肩背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云羲!”
我快步扑到床边,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软枕上,想也不想便再次盘膝坐好,双掌重新贴上她的后心。
精纯温和的道气毫不吝啬地再度渡入她体内,顺着枯竭的经脉直奔受损的识海与脏腑,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血气。
可这一次的冲击远比刚才更猛,道气刚触碰到她的神魂本源,就被一股暴戾的冲击力撞了回来,震得我掌心都微微发麻。
我心里猛地一沉——这绝不是她自身伤势的反复,分明是同源神魂的另一端,又遭受了新的重创。
足足耗了近一刻钟,才勉强将她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姜云羲喘着气,缓缓放下捂着嘴的手,掌心一片猩红。
她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难掩的急色与疲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是强行动用空间感知又耗损了本源:
“是姝璃……她那边又出事了。神魂容器脱离了空间隧道的缓冲,已经坠落在青龙岭范围内了。
我能感觉到,容器被人捡起来了……气息很杂,都是普通人的生气,没有黯星猎手的能量波动。”
我闻言皱紧了眉,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床沿,飞速梳理着其中的关窍。
不对,绝不可能是阿普雷斯本人捡到的。
以他的行事风格,若是亲自抵达了青龙岭,必然会第一时间接管神魂容器,直接带往地脉核心,根本不会让容器在野外漂流,更不会任由姜姝璃的神魂波动冲击到姜云羲。
他费尽心机布下秘境锚点、打通星际通道,目的就是精准传送容器。
可锚点终究只是定位坐标,做不到毫米级的精准落点,容器大概率偏离了预设位置,坠在了青龙岭的荒山野岭里,被碰巧路过的人捡走了。
再联想到张家祖宅那个被控心药剂操控的青年,还有新神组织批量投放棋子的惯用套路,一个猜测瞬间清晰起来——
捡到容器的,多半又是个不知情的倒霉蛋。
阿普雷斯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搜寻。
他只要提前在青龙市布下足够多的受控棋子,通过药剂远程下达指令,一旦有人捡到容器,附近的受控者就会第一时间围上去,用交接、转移、藏匿的方式,把容器像传接力棒一样层层递推,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仪式地点。
这些普通人彼此之间甚至可能互不相识,全靠药物和指令驱动,我们就算顺藤摸瓜,也只能抓到一堆无关紧要的外围棋子,永远碰不到核心的人。
想通这一层,我后背不由得泛起一层凉意。这招借壳转移,比正面硬碰硬难对付百倍。
容器体积不大,藏在身上极易隐蔽,我们既不能大肆搜捕惊扰民众,又不能放任它被送往地脉核心——
一旦姜姝璃的神魂被带进封印深处启动炼化,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沉吟片刻,我心里只剩下唯一一条可行的路。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封。”
我抬眼看向姜云羲,语气沉定,“先封住青龙岭所有出山的大小路口,再协调警方封控青龙市的进出通道,逐人排查近期行为异常、接触过陌生药物的外出人员。
受控的人神魂不稳,魂火比常人黯淡,加上药物影响,状态和普通人差别很大,只要排查网织得够密,总能截住线索。”
说着我已经站起身,伸手拿起桌边的手机:
“我现在联系苏沐燕,警方布控比我们快得多,必须抢在对方把神魂转移出青龙岭之前,把所有口子都扎紧。”
我攥着手机走到偏殿外的廊下,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苏沐燕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背景里隐约有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技术队人员的对话声,显然她还在张家祖宅的现场忙。
“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忙出来的沙哑,“祖宅这边刚收尾,正准备带人和药丸回队里做检验。”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姜云羲带出来的消息、还有神魂容器坠落在青龙岭的事捡重点说了,末了提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我本来想让你帮忙协调,先把青龙岭所有出山的路口封了,再排查青龙市的进出通道,就怕对方拿着容器跑出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沐燕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却很实在:
“七恒,我实话跟你说,这个不现实。青龙岭多大你比我清楚,大大小小的山路、野路加起来几十条,所里加上分局的人全撒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更别说封整个青龙市。
一来没有正式的立案依据,总不能跟上面说‘有个装着灵魂的玉片要被运走’,没人批得动这么大的警力。
二来现在队里一半人手都派去各村镇排查地脉节点的可疑人员了,本来就捉襟见肘,抽不出人搞全域布控。”
我靠在廊柱上,挠了挠头,心里也清楚是这个道理。
刚才急昏了头,只想着把人按住,却忘了现实里的警力调度根本不是一句话的事。
青龙市说大不大,可光青龙岭这片山就绵延几十公里,野路多到连本地老猎户都未必走得全,想靠人力封死,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难。”
我叹了口气,指尖叩着廊柱,“但容器要是流出青龙市,再想找就难了。对方手里有控心药剂,能操控普通人当棋子,混在人流里根本认不出来。”
“我不是说不查,是不能瞎撒网。”
苏沐燕那边似乎翻了下文件,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刚好有个事,本来想等查细了再跟你说——之前我接到的那个指引我去乱葬岗的匿名电话,我让网安队的人溯源查了半个月,刚出了初步结果。”
我心里一动:“什么结果?”
“号是虚拟号,跳了七八层代理,最后落地的Ip在境外,东南亚某国的一个商用服务器。”
苏沐燕的声音沉了几分,“巧的是,上个月机场海关缉私扣了三批申报为‘膳食补充剂’的违禁精神类药物,成分和今天在柴房、还有祖宅捡到的奴心药剂高度相似,那批货的发货Ip,跟这个匿名电话的落地Ip,是同一个网段。”
廊下的风忽然凉了几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境外Ip、奴心药剂走机场货运入境、匿名电话是阿普雷斯打的、他的核心团队不在本地……
我之前完全陷入了思维误区——
总盯着青龙岭的地脉、玄门秘境,以为阿普雷斯费这么大劲,是要在本地搞炼化仪式,却忘了他从头到尾都是境外势力,黯星猎手的根基、实验室、核心设备,全在境外。
他根本没必要冒着风险在人生地不熟的青龙岭搞大型仪式,只要把姜姝璃的神魂容器运回老巢,有的是时间和设备慢慢炼化。
那之前的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乱葬岗的b级秘境当锚点,故意打电话让苏沐燕救我们,一是为了给我们打上气息烙印,二是为了把我们这群懂行的人的注意力,牢牢钉在青龙岭的“玄门怪事”上;
多点投放控心药剂、派人撬张家祖宅的地脉封印,是为了把本地警方的警力也往山里引,让所有人都盯着“乡村封建迷信破坏案”,没人去注意机场货运这条真正的运输线;
甚至神魂容器的落点偏差,说不定都在他的预案里——
反正他有的是受控棋子散在各处,只要容器还在青龙岭范围内,棋子就能找到,再通过快递、城乡客运、货运站一层层往机场转运,全是普通人经手,根本不会引起怀疑。
好一个声东击西,好一招调虎离山。
“我知道了。”
我猛地直起身,语气瞬间笃定,“不用封山,也不用封城。沐燕,你立刻协调机场公安和缉私的人,布控所有国际货运通道,还有发往东南亚方向的小件快递、托运行李,重点查墨玉质地、巴掌大小、摸起来异常冰凉的物件。
另外把从青龙岭通往机场的几条主干道、高速出入口都盯紧,查可疑的转运车辆。”
“你确定对方要走机场运出境?”苏沐燕问得谨慎,“依据是什么?”
“就凭那个境外Ip,还有药剂是从机场进来的。”
我语速极快,思路无比清晰,“他的人、他的设备全在境外,费这么大劲把神魂传过来?不可能。
他就是要把东西运回去,之前搞这么多乱子,全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都钉在山里,让我们忽略机场这条线。
他的药剂从哪儿进来的,容器就会从哪儿出去,这是最稳妥的走私路线,他熟门熟路。”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苏沐燕立刻反应了过来:
“有道理。我现在就走流程申请布控,机场那边有缉私的人在,先打招呼让他们重点盯,手续我后面补。
另外我让技术队把近期所有发往该方向的小件申报数据全调出来,挨个筛。”
“我这边也派人。”
我转头看了眼偏殿的门,“白砚、洛天宇他们几个熟山里的路,我让他们分去几个乡镇的快递网点、客运站查,重点找最近行为反常、接了陌生指令要往机场送东西的人。”
挂了电话,我转身快步走回偏殿。
姜云羲靠在床头,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显然已经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大概,见我进来,低声说:
“如果容器离我在三公里以内,我能感知到它的空间波动。要是你们锁定了大概范围,我可以跟着去。”
我摇了摇头,把刚拧好的温水递给她:
“你现在神魂受损太严重,强行感知只会加重伤势。先安心养着,等我们锁定了具体位置,再接你过去。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他的运输通道掐断。”
我攥了攥拳,心里清楚,这一次是真的跟阿普雷斯抢时间了。
谁先摸到神魂容器的位置,谁就占了先机。
晚一步,等容器上了飞机飞出了境,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追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