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
她开口,语气淡得很,甚至还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像是刚才那场劈头盖脸的指责,半分都没落在她心上。
我看着她这副硬撑的样子,心里又涩又堵,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发沉:“我都听见了,在门口站了半天。”
“听见就听见了呗。”
她弯腰捡起桌上散落的几页文件,随手理了理边角,动作从容,语气轻描淡写,“多大点事。本来就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违规登机是事实,责任自然该我担。跟你们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没关系?”
我脱口而出,心口堵得发慌,“要不是为了帮我们截那批神魂碎片,你根本犯不上趟这趟浑水,更不用站在这儿受他的气,连句软话都不能说——”
“办案是我的本职工作。”她打断我,抬眼看向我,眼神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就算没有你们,查到高危违禁品要登机,我也一样会这么做。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更不用往自己身上揽。”
杨局长在旁边又叹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我们,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藏着护短的软意:
“你这丫头啊,就是太犟。刚才顺着台阶下,说两句软话,人家消了气,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倒好,直接把人怼得下不来台,这下好了,人家铁定要往上报,最轻也是个记大过。”
“记就记吧。”
苏沐燕把整理好的文件整整齐齐摞在桌角,神色淡然,“我做事问心无愧。真要处分,我也认。”
她说得轻松,可我看得清楚,她搭在桌沿的手,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哪里是真的毫不在意,不过是常年独来独往惯了,习惯了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扛着,半点都不想让旁人跟着担心、跟着愧疚。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在她警服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站在光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像棵迎着风的白杨树,明明正顶着挨处分的风险,却半分颓丧都不肯露出来。
杨局长抬眼细细看着她,眼神里混着无奈、心疼,还有点藏不住的欣赏。
眼前这个年轻姑娘眉眼周正,一身警服穿得利落挺拔,性子却比山岩还硬,从进这里的刑警队起就拼得不要命,什么险案都敢冲,什么责任都敢扛,是他最看好的苗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沉得像压了半座山,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最终也没说出半句重话。
“行了,后续的事我来扛。”
他摆了摆手,声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我给你批一天假,今天别回队里了,出去放松放松,别总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天塌不下来。”
说完他拿起保温杯,掖好腋下的公文包,转身慢慢往外走。
背影落在百叶窗投下的光影里,背似乎都比早上驼了些,步子沉缓,透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苍老。
谁都清楚,郭明聪那份正式报告递上去,最先顶住所有压力的,从来都是他这个一把手。
直到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苏沐燕一直绷得笔直的肩膀才微微塌了些。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胸前的警徽上,指尖轻轻蹭了蹭帽檐,声音很小,带着点少见的低落和愧疚:
“看来……我又给杨局添麻烦了。”
我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能感受到警服布料下依旧绷紧的肩线。
“说什么傻话。”我语气放得平缓,“明知飞机上有危险品,换谁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飞。你没做错,杨局心里比谁都清楚,不然也不会替你兜着。”
顿了顿,我又补了句,声音放轻了些:“真要说麻烦,也是我们给你添的麻烦。要不是为了截那批神魂碎片,你也不用卷进这档子事里,平白受这份气。”
她抬起头看我,眼底还带着点没散的沉郁,却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重新稳了下来:“跟你们没关系。就算没有你们,查到高危违禁品要登机,我也一样会这么做。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冤。”
我伸手轻轻伸到她头顶,指尖小心翼翼取下那顶制式警帽。
乌黑的长发顺着耳侧散落下来,少了一身制服的硬朗,整个人瞬间柔和了不少。
我伸手拉过一旁的木凳,往她身后推了推。
“先坐下吧,别一直硬撑着站着。”
苏沐燕愣了愣,迟疑片刻,还是慢慢坐了下去,脊背依旧下意识绷着,浑身紧绷,一整天积攒下来的疲惫全都藏在骨子里。
我在她身旁半蹲下来,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被引魂黑猫抓伤的旧疤,当初染上尸毒险些丢命,伤口看着早就结痂长好,可阴毒积在肌理深处,平日里只要心神紧绷、熬夜耗神,脖颈肩膀就会僵涩发酸。
“别闷闷不乐的。”
我放轻语气,低声安慰她,“天塌下来还有人一起顶着,不还有我在吗。先让我看看你脖子上的旧伤,我随身带了祛毒活络的药膏,给你重新换一遍药。”
她微微偏过头,露出修长纤细的脖颈,颈侧那道浅浅的疤痕格外显眼。
一整天开会紧绷心神,脸色淡淡的,声音轻得很:“早就不疼了,不用这么麻烦。”
“尸毒残留没那么容易清干净。”
我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颈皮肉,刚一按压,就能明显摸到紧绷发硬的肌肉硬块,“你自己没察觉?脖子连着肩膀整片都僵死了,是不是一阵阵发酸发沉,抬胳膊转头都费劲?”
这话一下子说中了她。
苏沐燕沉默着点了点头,连日办案加上今天一上午对峙受气,肩颈早就酸胀难忍,她一直强忍着没吭声。
我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缓缓开口:“要是酸得厉害,我帮你按一按。我跟着我爷爷的学过松筋的手法,能化开淤积的浊气,比硬扛着舒服太多。”
她垂着眼帘,耳根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没有再开口拒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卸下了人前要强坚硬的外壳,难得露出一点软弱安静的模样。
偌大空旷的会议室安安静静,百叶窗漏下细碎的阳光,落在她垂落的发丝上,外面走廊人来人往的动静,仿佛一下子隔得很远。
指尖轻轻落在她颈侧那道浅浅的疤痕上,指尖放得极轻,不敢用力触碰,心底一阵阵发紧。
当初在乱葬岗秘境,黑猫一爪撕破皮肉,尸毒顺着伤口往里钻,险些没能救回来,如今虽说表面结痂愈合,阴毒淤在筋络里,日日熬着她。
我轻声叹了口气,开口问道:
“沐燕,这两天队里的同事,还有杨局他们,有没有人问过你脖子上这道伤是怎么来的?旁人看上去,印记明不明显?”
苏沐燕微微歪着头,任由我打量她的脖颈,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
“平日里我都留着侧发,刚好把疤痕遮得严严实实,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没人主动问起过。只有我自己清楚,一累一上火,伤口内里就又闷又胀。”
听完,我便绕到她身后,双手落在她僵硬紧绷的双肩。
常年办案熬夜、伏案看卷宗,再加上连日精神高度紧绷,她肩背的肌肉硬得像一块石板,积攒了满身的郁结酸胀。
我缓缓运起柔和的道气,渗进皮肉之中,慢慢揉捏松解结块的筋络。
手掌一下下顺着肩头往斜方肌揉开,每推揉几下,我就低声询问一句。
“这样力道好点吗?会不会太重了?”
她肩膀微微松弛了些许,轻轻应了一声:“刚刚好。”
我顺着紧绷的肌肉慢慢往下,越过肩头,来到上背的位置,指尖缓缓加深力度,把淤积在一起的浊气一点点揉散,又开口轻声问:
“要不要再往下一点?这里是不是也发僵发酸?”
“嗯,下面一直闷得难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人前那股坚硬要强的气场尽数卸下,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连日开会对峙积攒下来的疲惫,这一刻终于慢慢涌了上来。
我手上节奏放缓,不轻不重地反复推拿,时不时开口确认:“力道够不够?要是觉得疼,你随时跟我说。”
会议室安安静静,只有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一缕一缕落在地板上。
外面走廊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很远,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我替她松肩的动静。
她平日里凡事都一个人硬扛,受了委屈不吭声,担了天大的责任也不肯诉苦,从来不肯把软弱展露给任何人看。
唯有此刻,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长久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藏在了沉默里。
指尖顺着斜方肌的硬块慢慢揉开,屋子里静得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
百叶窗切出的光影落在苏沐燕膝头,她垂着眼,视线钉在地面交错的光斑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警裤的侧缝,斟酌了很久,才像是随口提起似的开了口。
声音很轻,飘在安静的空气里,淡得像一缕烟。
“你今天怎么没留在道观照顾姜姑娘?她伤得那么重,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儿管我。”
话说得周全又客气,句句都像在替人着想,可尾音里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她不敢抬头,怕眼里翻涌的情绪露了底,更怕他听出端倪,觉得她小心眼、太矫情——姜云羲是救了场的恩人,她反倒在这里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未免太不懂事。
索性就用疏离的语气推开,既保住了体面,也能试探出几分答案。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有点意外,随即就无奈地笑了,语气里裹着点没藏住的心疼:
“她今早就能下床走动了,看着跟正常人没两样,就是暂时不能动用灵力。白砚在道观盯着呢,半步都不离开,出不了事。”
我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更柔,落在她耳边轻得像风:
“倒是你,挨了一上午的训,肩颈僵成石板,连口热饭都未必顾得上吃。我要是真走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硬扛?”
“她那边有人照看,不缺我一个。可你这里,更要紧。”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却实打实砸在了苏沐燕心上。
她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
堵了一整晚的酸涩,像是被温水慢慢泡开,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面上半点没露,只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又恢复了平日公事公办的平稳语气:
“替我跟姜姑娘说声谢谢。昨天要不是她及时赶到,飞机上的东西截不住,后面只会更难收拾。这份人情,我记着。”
话音刚落,她肚子忽然轻轻“咕”了一声。
声响很轻,可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苏沐燕的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抿紧了唇,脊背都绷直了些,窘迫得想往椅子里缩。
从昨晚回所里写检讨到现在,她确实一口饭都没吃,水都没喝几口。
先前满脑子都是追责、处分、乘客投诉,压根没觉出饿,这会儿心神一松,饥饿感才铺天盖地涌上来,偏生还这么不合时宜地响了。
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没戳破她的窘迫,只收回手绕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警服布料渗过去,暖得很稳。
“就知道你硬扛着,从昨晚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吧?”
我晃了晃她的手腕,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暖意,“走,带你去市区那家赵家老字号尝尝。酱肘子、清蒸鱼,还有炖得软烂的山药汤,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天大的处分,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苏沐燕被他拉着手腕,愣了一瞬,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挣开。
她低着头,能看见他拉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温热。
堵了一整晚的闷气、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不知怎么的,就跟着这股暖意散了大半。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乖乖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任由他拉着往门外走。
走廊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侧头看了眼身边人的侧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他没觉得她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