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生态公园的草坪铺得开阔,午后的风裹着草木清香卷过来,不疾不徐,正是放风筝的好天气。
苏沐燕早把警服换了下来,穿件米白色短袖t恤,配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
没了制服的硬朗规整,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少了几分刑警队长的凌厉,多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连跑起来的时候,马尾都跟着一甩一甩的,看着格外清爽。
我买了只墨色燕子风筝,本还想教她怎么放线,结果她上手极快,攥着线轴倒退着跑,几步就把风筝送了上去。
银灰色的线越放越长,燕子风筝晃晃悠悠钻到云边,她仰着头,视线追着风筝跑,嘴角噙着点很浅的笑。
风把额前碎发吹乱了她也没空捋,全神贯注扯着线调整方向,连肩颈绷了好几天的僵硬都散了大半。
我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歇着,看她来来回回跑了快半小时,半点累的迹象都没有,不由得笑着摇头。
这妮子精力是真旺,早上挨了训、熬了通宵,中午喝碗羊汤就又活过来了,换旁人早就撑不住了。
也亏得是换了便装,要是穿着警服在草坪上跑着放风筝,那画面才叫违和,也不符合她平日里端肃的性子。
难得有这么松快的时候,连我都跟着觉得心里敞亮。
又玩了十来分钟,她才牵着线慢慢走回来,鼻尖沾了点细汗,眼里亮得很,把线轴递过来时语气都带着点轻快:
“你要不要玩会儿?风挺稳的。”
“你玩吧,我歇会儿。”我笑着摆手,顺手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
屏幕一亮,才看见南宫朔打了三通未接来电,全是半小时内打的。
手机调了静音,风又吵,居然一点都没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南宫朔没事不会连环打电话,指定是出什么事了。
“怎么了?”苏沐燕见我脸色变了,也收了笑,凑过来问了一句。
“没事,朋友打了几个电话,我回过去问问。”我暂时没说破,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迅速拨了回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南宫朔的声音带着点急,压得很低:
“七恒,你可算回电话了!出事了,赶紧看看同城热搜,还有我刚发你微信的文件,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
我心头一沉,点开微信,他连着发了两个文件过来。
第一个是段十几秒的短视频,点开正是昨天机场登机的画面。
镜头拍得很远,画面里所有人的脸都打了厚马赛克,连警号都做了模糊处理,明面上看不出是谁,可但凡熟悉苏沐燕身形步态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走在最前面的身影是她。
视频掐头去尾,只留了几人登机、乘客在座位上抱怨的片段,配文含糊其辞,说“公职人员无手续强登民航客机,致全机延误半小时”,评论区早就吵翻了天。
“视频打了码,没直接露脸,摆明了想带节奏又不想担诽谤责任,”南宫朔语气又低又快,“但系统内圈子已经有人在传了,都在猜是谁。这还不是最糟的,还有张照片,你看下一张。”
我点开第二张图,脸立刻塌了下来。
是赵家老字号饭馆里拍的,角度刁钻,从墙角那边斜拍过来,刚好拍到我伸手给苏沐燕别头发的画面。
照片也做了模糊处理,正脸看不太清,可苏沐燕头上的警帽檐露了小半,配的文案更阴损:
“工作时间脱岗私会,执法人员纪律何在?”
转发量已经过千,底下评论全是跟风骂的,说什么滥用职权、作风散漫,难听得很。
“两件事凑在一起放,明显是冲苏警官来的,”南宫朔的声音很严肃,“先是说她滥用职权违规登机,再放私会照片搞她作风,一套组合拳,就是想把她名声搞臭,逼她停职,没法再插手蛊毒的案子。我查了下发帖Ip,全是境外水军,跟之前那批跨境货主脱不了干系。”
我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本来以为对方顶多是盯梢、搞点整蛊警告一下,没想到下手这么快,直接走舆论路线往苏沐燕身上泼脏水。
照片明显是饭馆里那个戴斗笠的人拍的,从我们吃饭到现在才两个多小时,就已经传到网上发酵了,显然是早有预谋。
我抬眼望向不远处,苏沐燕正蹲在草坪上,轻轻扯着风筝线逗一只跑过来的三花猫,侧影安安静静的,难得有这么松弛的时候。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麻烦就又找上门了。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帮我再盯着点舆论走向,看看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动作。”我压下声音,挂了电话。
我慢慢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她抬头看我,见我脸色不对,立刻就收了笑意,直起身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没打算瞒她,因为知道瞒不住。把手机递过去,点开视频和照片:
“刚朋友发来的,网上有人放了两段东西,冲你来的。视频是昨天机场的事,打了码,但明眼人都能认出来;还有张饭馆里的照片,我们被人拍了。”
苏沐燕接过手机,指尖滑动屏幕,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静。
她看得很快,翻完评论区把手机递回来,眉头微微皱着,却半点慌神都没有,只低声道:
“是冲那批货来的。想靠舆论逼我停职,让案子没人牵头查,他们好把东西弄回去。”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蹭了蹭裤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倒是想得周全,连作风问题都用上了。”
我看着她明明心里压了事,却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闷。
本来带她出来散心,就是想让她躲开那些糟心事,结果麻烦追着人跑。
“风筝不玩了?”我扯了扯手里的线,燕子风筝还在天上稳稳飘着。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风筝,沉默两秒,摇了摇头:“不玩了,回去吧。这事得赶紧跟队里说,晚了舆论更压不住。”
话是这么说,可我看得出来,她眼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又慢慢暗了下去。
风卷着草叶吹过来,风筝线嗡嗡地响。我攥紧了线轴,心里清楚——对方既然已经亮了招,就不会只停在舆论上。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这么消停了。
五分钟后——
小电驴顺着城郊的柏油路往回走,太阳往西边沉得越来越低,橘红与粉紫的霞光漫了半边天,连风都裹着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软乎乎的。
我偶尔抬眼扫过倒车镜,就看见苏沐燕安安静静坐在后座,没了来时的拘谨,两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头微微歪着,贴得很近,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扫过我的后颈,有点痒,她却没怎么动。
往常她脊梁骨永远绷着一根弦,坐得笔直,浑身都透着刑警的利落劲儿,今天却蔫蔫的,下巴轻轻抵着我的肩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一眼就能看出来情绪不高。
也是,平白无故被人断章取义泼脏水,连私下吃顿饭都被偷拍造谣,换谁心里都不可能痛快。
我心里琢磨着要安慰两句,可那些“别难过”“都会过去的”太俗太土,我说不出口;甜言蜜语更是没那个本事,说出来反倒显得刻意又别扭。
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视线扫过脚边立着的那只墨色燕子风筝,风刮得纸翼轻轻晃,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刚好遇上路口红灯,我捏下车闸停稳,侧过头往后看了一眼,伸手把风筝往她手边递了递:
“这风筝你拿着,回去找根结实的长线,哪天有空了自己也能放。送你了。”
苏沐燕愣了一下,抬手接住风筝,指尖轻轻摸着风筝面上描的银边,小声道:“不用,你买的……”
“放我道观里也是落灰,”我打断她,语气装得漫不经心。
绿灯亮起,我重新拧动车把往前开,风灌进领口,我顺着风开口,“你之前不是跟我说,刚进警校那阵,队里那帮体育生特招进来的,看你年纪小、身子瘦,合起伙来挤兑你,抢你训练场地,还背地里说一个小姑娘当不了刑警,吃不了这碗饭吗?”
身后的人微微一僵,搭在我肩膀上的手轻轻动了动。
“那时候你才十七八,没人帮你说话,就自己天天提前一小时到训练场,格斗、体能、射击样样拼到第一,硬生生把那帮人全都比了下去,到最后全队没人再敢说半句闲话。”
我目视着前方的路,声音稳稳地飘在风里,没什么煽情的调子,全是实打实的话,“现在不也一样吗?当年面对面的刁难、明晃晃的欺负你都熬过来了,现在不过是一群躲在屏幕后面的键盘侠,连面都不敢露,只会敲几句风凉话,算得了什么。更难的关你都闯过去了,这一关没道理熬不过去。”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车轮碾过柏油路的细碎声响混在风里。
过了半晌,我才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道轻轻沉了沉,她的头往我这边靠得更紧了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风吹出来的哑:
“我没难过。就是觉得……有点麻烦,怕影响队里的案子。”
嘴硬,还是老样子。我低笑了一声,没戳破她那点逞强:
“麻烦归麻烦,天塌不下来。网上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但案子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他们越想让你退、想让你停职,你越要站稳了。真有什么事,又不是你一个人扛。”
晚风顺着衣领往里钻,天边的落日沉了大半,整片天际染成浓稠的橘红色。
我握着车把,慢悠悠接着往下说,语气随意,像是随口唠家常:
“再说了,讲你来青龙市之前的那些战绩,听着都让人佩服。
当年警校毕业的全校格斗联赛,场上三个身强力壮的男学长一起上阵,到头来全被你硬生生打趴下,这事没错吧?
当初那场比试,还直接冲上了你们警校的校内热搜,一连挂了好几天,整个警校没人不知道你的名字。”
后座的苏沐燕身子轻轻一顿,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安静地听着。
“后来正式进了刑警队,穷凶极恶的亡命歹徒、手上沾了案子的悍匪,你见得数不胜数,多少次孤身追凶,深入险地,从来没往后退过半步。
旁人只觉得你是个办案厉害的刑警,可只有我清楚,这些年暗地里藏着的妖邪怪事,大大小小的脏东西,全是你一力顶着。
旁人一辈子只能做好一件事,要么守律法做警察,要么潜心修行做道门弟子,你倒好,凭着自己一股韧劲,硬生生把警察和道士两条路全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一边守人间法度,一边斩世间邪祟。
天底下能做到这一步的,放眼整个西南地界,找不出第二个。”
我稍稍放慢车速,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公路,声音沉了几分:
“所以这只燕子风筝,我可不是随便买来送你的,里面藏着两层寓意。
其一,先说你的名字,沐燕,燕子乘风而上,本就该天高任飞,不该被俗世的闲言碎语死死捆住。”
说到这儿,我想起方才在公园里她随口问我的那句话,继续开口:
“方才放风筝的时候,你还问我线是不是放得太长,觉得拉扯着不自在,想收短一些。
我那时候没跟你细说,今天跟你讲清楚,这风筝线,本就不能剪短。
人若是被短短的线攥在手里,永远只能贴着地面打转,风一大就要栽下来。
线放得越长,燕子才能飞得越高,视野才越开阔。那些规矩束缚、旁人的议论,就好比这根短线,你越是刻意收紧,越容易束手束脚。”
“往后不必事事紧绷,不用时时刻刻逼着自己迎合所有人的看法,不必被旁人的眼光捆住手脚。抛开这些多余的束缚,顺着自己的心往前走,你只会做得比现在更好。”
一路沉默了许久,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慢慢把脸颊贴在我的后背,整个人都轻轻靠着我,双手不再只是虚搭在肩膀上,而是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晚风把她的发丝吹得落在我的脖颈,软软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混在风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这些。所有人都只盯着我的身份,盯着规矩对错,没人在意我是不是被太多东西捆着。”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一辈子都困在方寸屏幕里,眼界狭小,凭什么要来左右你的路。”我轻轻应着,拧了一下油门,小电驴迎着漫天晚霞往前行驶,“风筝握在你自己手里,线由你说了算,不必受任何人牵制。”
她抱着我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心里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憋屈,一点点散了。天上的落日缓缓沉进山坳,漫天霞光铺在整条街道上,前路开阔,晚风温柔,那些网上的流言蜚语,好像一下子就离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