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很低沉，像蒙着一层布，听不出具体年纪。
语速放得格外慢，像是在脑子里逐字斟酌发音，平翘舌拧在一起，尾音带着点奇怪的卷舌调子，是常年说母语的人改不掉的异域口音。
郭明聪在川滇机场干了快十年，见过的外籍旅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东南亚各国的口音他一耳朵就能分辨出来——
这是个老外，而且大概率来自中南半岛那边。
更让他后背悄悄绷紧的，是对方语气里的东西：
稳，出奇的稳，带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层没说出口的潜台词，轻飘飘落下来，却压得人心里发沉。
这人绝不是普通的货主或者掮客，不简单。
“郭科长，”
那人开口了，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混着细微的电流沙沙声，“我很好奇你今天的举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郭明聪心里一沉，指尖下意识扣紧了手机边框，指节泛出青白。
他今天去派出所对峙的事，在场的两边加起来也就十几个人，连机场内部多数人都只知道他去开了个协调会，具体细节更是没几个人清楚。
一个境外的老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他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你是谁？什么举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对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点嘲弄的意味，像是在笑他装糊涂。
“苏沐燕。”
三个字慢悠悠地从听筒里飘出来，郭明聪瞳孔微微一缩。
苏沐燕抬着下巴、眼神清亮怼他的侧脸，瞬间在脑子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现在对着电话里这腔调，那口音、那说话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那批货的人。”
郭明聪的声音冷了下来，身子不自觉坐直了几分，“我告诉你，东西扣了就是扣了，合规合法，找谁都没用。有什么事走正规流程，少来这套旁门左道。”
对方却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都戳在点子上：
“郭科长，你明明拍了桌子，放了狠话，要把她报到市局，报到民航局。为什么那份报告，现在还压在你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连公章都没盖？”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诱导的意味，“她坏了我们的货，闯了这么大的祸，按你们的规矩，本该受处分、停职调查。郭科长秉公办事，有什么好犹豫的？”
郭明聪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寒。
连问责函压在哪个抽屉里，对方都知道。
要么是办公区里有内鬼，要么是对方的人从他回机场起，就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手指悄悄摸向桌角的录音笔，面上依旧纹丝不动：
“我怎么办事，是我们系统内部的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笑了一声，话锋忽然一转，轻飘飘丢出一句，像一块冰碴子直直砸进郭明聪的心底。
“郭科长，有些事，不是你守着规矩就能查清楚的。比如……很多年前，你家里那个五岁的小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郭明聪的脑子里。
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小妹的死是他藏了二十年的逆鳞，连身边共事最久的老同事都不知道细节，这个境外的不法分子，怎么会知道？！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调查我？”
“只是一点小小的诚意。”
对方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郭科长，我们做个交易。你按规矩办，把苏沐燕的材料报上去，让她停职接受调查，别再插手这批货的事。作为回报，你妹妹当年的真相，还有动手的人是谁，我可以原原本本告诉你。”
郭明聪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冰凉。午后的阳光明明还落在肩头，他却觉得像浸在冷水里。
他恨了二十年装神弄鬼的旁门左道，查了二十年妹妹的死因，半点头绪都没有。
如今真相被人捏在手里，筹码却是要他牺牲掉一个和妹妹眉眼相似的姑娘。
规矩、真相、偏袒、执念，几样东西在他心里狠狠撞在一起，拧得他心口发疼。
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对方只是冷笑了一声，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嘲弄，像是在看一枚早被算准了走向的棋子。
“郭科长，有这闲工夫纠结信不信，你先关注一下网上吧。”
他的语速慢悠悠的，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我们老大给你留了点小惊喜，相信我。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这通电话重新打回来，求着我们帮忙。”
对方笑了，笑声里带着了然：“你会考虑的。郭科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打给你。希望到时候，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被掐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嘟嘟”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郭明聪握着手机愣了两秒，浓眉拧得死死的，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本以为对方不过是虚张声势，拿妹妹的事当筹码要挟他办事——
干旅检这行的，放狠话的、威胁的，他见得多了，大多是色厉内荏的纸老虎。
可对方连问责函压在哪个抽屉里都摸得一清二楚，连小妹的旧事都挖得出来，绝不是普通的小角色。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手机上的本地同城论坛，又刷了下短视频平台的同城页。
刚点进去，一条挂着热一的词条就撞进眼里——
#青龙山机场民警私闯航班延误半小时#，刺目的红色“爆”字标在词条末尾，热度还在飞速往上涨，发布时间才短短十几分钟，评论已经破了千。
郭明聪心里咯噔一下，点进去看。
置顶的视频只有短短十几秒，角度拍得极其刁钻，刚好拍到苏沐燕带着人走上廊桥、进机舱的画面，配的文案字字诛心：
“出差赶飞机，平白无故延误半小时，就因为一个女警察说要上去查人，没有批文没有公示，两百多乘客在飞机上等了半个多小时，到现在一句正式道歉都没有，请问谁给她的权力？”
视频里刻意剪掉了后面搜出违禁品、嫌疑人被押下来的片段，只留了苏沐燕亮证登机的镜头，断章取义，把她塑造成了一个滥用职权、耍特权的恶警形象。
底下的评论早就炸了锅，高赞评论一条比一条偏激，话术高度统一，明显是有组织的水军在带节奏：
“现在警察权力都这么大了？说上飞机就上飞机？两百多人的时间不是时间？建议严查！”
“我朋友就在这趟航班上，说查了半天啥也没查出来，纯纯耽误事，这不是耍特权是什么？”
“听说这女的外号叫什么‘驱魔警察’，神神叨叨搞封建迷信的，不会是靠关系上位的吧？”
“安检是干什么吃的？危险品都查不出来，还要警察临时上机查？旅检科也该一起问责！”
郭明聪的手指越划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
不对，太不对了。
视频发布才十几分钟，热度涨得这么反常，评论区口径高度统一，连“驱魔警察”这个只有系统内部少数人知道的外号都被扒了出来，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放料、砸钱推波助澜。
就是刚才打电话的那帮人。
他们嘴里的“惊喜”，就是这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
他刷到最新的评论，已经有人开始扒旅检科的管理责任，说安检形同虚设、渎职失职，要求撤掉旅检科负责人，连他的名字都被隐隐约约提了起来。
舆论再发酵下去，不光苏沐燕要被停职调查，他这个旅检科长，也得跟着担“安检失职、管理不力”的责任，搞不好职位都保不住。
对方这是在给他下马威，也是在赤裸裸地逼他——
要么顺着他们的意思，把苏沐燕推出去当替罪羊，把所有责任都扣在她“违规登机”上，旅检科就能摘干净；要么就跟着一起被舆论拖下水，谁都别想好过。
郭明聪“啪”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青白。
他最恨的就是这种躲在暗处搞小动作、用舆论裹挟人的下三滥手段，可偏偏对方拿捏得极准——
一边是他查了二十年、始终悬在心上的妹妹的死因，一边是越烧越旺的舆论大火，两头都是他的软肋，死死把他架在了中间，退无可退。
三天。
对方给了他三天时间。
这才只是刚开始的开胃菜，接下来三天，舆论只会越闹越大，往他身上压的担子也只会越来越重。
他盯着桌上那份写了一半的问责函，打印纸上“苏沐燕”三个字落在光影里，和记忆里小妹仰着小脸、攥着水果糖笑的模样，再一次重重重叠在了一起。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第一次觉得，自己守了这么多年的规矩、认了这么多年的流程，在这些阴损的旁门左道面前，居然脆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