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板起脸，慢悠悠摇了摇头：“不可以。”
苏沐燕脸上刚浮起来的一点期待，瞬间就敛了下去，眼神微微一暗，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没再多说话，默默攥紧了怀里的燕子风筝。
见她这副模样，我立马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哟，才怪。走吧，上车。”
她猛地抬眼看向我，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故意逗她，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淡红，轻轻瞪了我一眼，嘴上却没多说，侧身坐上了小电驴后座。
车子发动，晚风迎面吹过来，一路穿过城区街道，径直开上青龙市横跨大江的跨江大桥。
桥面开阔，江风比岸上大了不少，吹得她的长发四散飘起。
我放慢车速，隔着倒车镜能看见她微微扬起脸，望着宽阔的江面，紧绷了一整天的身子，一点点松弛下来。
开过大桥，顺着滨江道路往下，没多久就来到江边的沿河公园。
平整的塑胶跑道沿着江岸一路蜿蜒，两岸栽种着成片的绿树花草，平日里不少市民散步慢跑，这个时辰人已经少了大半，格外清静。
我把小电驴停在路边锁好，两人并肩走到江堤边上。
眼前的江景一下子铺展开来，江面宽阔平缓，夜色笼罩之下，江面上大大小小的货船、游船全都亮着一排排暖黄色的灯火，星星点点浮在水波之上，随着江面轻轻晃动。
江对岸整座城区万家灯火成片铺开，楼宇街道灯火交织，流光落在滔滔江水里，一荡一荡的，美得安静又壮阔。
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江水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一整天积攒的烦闷与压抑。
苏沐燕站在护栏旁，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目光定定望着眼前的夜景，久久没有出声。
平日里她不是守在刑侦大队，就是奔波在案发现场，日日被卷宗、凶案、邪事捆着，别说深夜来江边散心，就连好好停下来看一眼夜景，都成了许久不曾有过的奢侈。
“以前警校放假，我总一个人来江边。”
她望着江面，声音轻轻的，“那时候心里压力大，训练累，遇上委屈，往江边上一坐，看着江面的灯火，慢慢就想开了。自从调来青龙市局，一天比一天忙，一晃好几年，再也没有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看过江景。”
我站在她身侧，不远不近，陪着她一起望向漫天灯火。
江风轻轻拂动，她怀里的燕子风筝安静贴着胸口，那些网上的流言非议、对手暗中的算计、堆积如山的案子，好像都被宽阔的江水隔在了身后。
“以后不用等到放假。”我开口说道，“什么时候心烦了，想出来透气，随时跟我说，我带你过来。”
她侧过头看向我，夜色掩不住眼底柔和的光，轻轻点了点头。
整条滨江长廊安安静静，只有江水缓缓流动的声响，两岸灯火温柔，难得拥有一段不被任何人打扰的闲暇时光。
江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点江水特有的微凉气息。
苏沐燕扶着石栏的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哗哗的江浪声里，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当年高考，我考得其实还不错，超了一本线一大截，报个省外的重点大学读法律、读财经都够。”
她望着江面上随波晃荡的船灯，目光放得很远，“那时候傻，满脑子都是当警察、抓坏人，觉得穿这身警服就能护住想护的人。填志愿的时候，从头到尾全填了警校，连个保底的普通院校都没留。我爸知道了也没说什么，就撂下一句‘路自己选，摔了别喊疼’。”
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现在才知道，当初还是想得太简单了。真入了这行才明白，很多事根本不是非黑即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盘根错节的关系、各有盘算的立场，光靠一腔热血，撞得头破血流都没用。”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石栏上的纹路，语气淡了下来：
“苏文强，就是我爸，早早就给我上了这一课。我妈走那年，走得突然。他当时在外地办事，接到电话都没立刻回来，等案子结了人都下葬三天了。回来也没见他有多难过，转头又扎进工作里，好像走的不是他结发十几年的妻子。”
江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捋到耳后，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从那之后，我对亲情这东西就没什么概念了。真要说谁给过我家里的感觉，也就爷爷奶奶，还有我妈。可惜爷爷奶奶在我初中的时候就走了，我妈也没等到我真正穿上警服那天。”
我站在她旁边，没插话，就安安静静听着。
夜色掩住了她脸上的情绪，可那点藏在平淡语气里的凉，还是顺着江风飘了过来。
“刚入警校那阵更难。”
她似乎是说开了，反倒松快了些，语气随意了点，“整个刑侦方向的大队，女生加起来没五个，大多最后都转去技术科、监察岗了，真要练格斗、拼体能、冲一线的，到最后基本就剩我一个。
资源往男生那边倾斜是常事，实战演练没人愿意跟我组队，都觉得女生拖后腿，背地里说‘靠关系进来的’‘熬不了半年就得走’的，多了去了。”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很浅的弧度：
“不过我也习惯了。从小学到高中，都是这么过来的。家里没人撑腰，被欺负了也没人替我出头，那就自己扛。打不过就偷偷加练，别人练一小时我练三小时，打到他们服为止。”
“所以毕业格斗联赛，三个男学长联手堵我，想给我个下马威，最后全被我撂地上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却闪过一点当年的锐气，“从那之后，明着的刁难就少了很多。说白了，在哪都一样，你硬了，别人就软了。”
江浪一下下拍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岸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晃荡的星河。
她站在灯火与江水之间，身形看着瘦瘦的，却像一棵在风里长了很多年的树，早就把根扎得很深，再多的风雨都没能让她弯下腰。
我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都熬过来了。”
没有多余的煽情，也没有刻意的心疼，就一句平平实实的话。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从来不是为了换取谁的同情，她自己一步步走过来了，比什么都强。
她点了点头，重新望向江面，轻轻“嗯”了一声。
风还在吹，浪还在走，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事，顺着江风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