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廊下的木柱上，睡帽被山风吹得歪了半边，揉着惺忪的睡眼扫过院里三个人，最后目光定在满头金发、东张西望的查斯身上，打了个哈欠开口：
“这金发小子谁呀？康斯坦丁，你从哪拐过来的？”
康斯坦丁笑着往旁边让了半步，把查斯往前推了推，一脸得意：
“正式介绍下，我徒弟，查斯。跟了我快两年，开车、管书店、跑腿打杂、搭把手除邪祟全能，正儿八经的关门弟子。”
查斯有点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现学现卖蹦出一句发音蹩脚的中文：
“刘、刘道长好，我师傅经常提起你，说你本事很大。”
说完还偷偷瞟了一眼我头顶的睡帽，憋笑憋得肩膀微抖。
我抬手把歪掉的睡帽正了正，没好气地瞪了康斯坦丁一眼：
“本事再大也架不住有人大清早堵门口喊魂。说正经的，你不在米国好好看你的书店，开个空间通道直接砸我青龙岭来，到底干啥来了？总不能是日子过腻了，想浪迹天涯顺路蹭我顿饭吧？”
这话一出，康斯坦丁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大半。
他两步走到院中央的石桌旁，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顺手拿起石桌上晾着的半壶凉茶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大半，这才开启了诉苦模式。
“还能为啥，遇上硬茬了呗。”
他抹了抹嘴，神色认真了不少，“纽约最近快乱成一锅粥了，连环失踪案接二连三冒出来，前前后后几十号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等找到人的时候，全是抛尸在垃圾桶、湖边的冷尸，身上伤得千奇百怪，有近距离枪决的，有被乱刀砍烂的，还有好几具无头的，脑袋到现在都没找着。
当地警方查了快一个月，半点头绪都摸不到，连作案动机都捋不明白。”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石桌，继续说：
“本来我也没掺和，直到前几天海边一家海鲜餐厅闹邪祟，我刚好过去吃饭，撞上了。
那东西看着像西方的水鬼邪祟，可身上居然贴着九菊一派的符纸，咒纹画得歪歪扭扭，纯纯半吊子手艺，可架不住掺了西方黑魔法的劲儿，普通圣水都压不住。
我靠附魔霰弹枪火力硬碾才解决，事后在残骸里找到了新神组织冥契魇都的荆棘印记。”
“新神？”
我眉头皱了起来，脚步也从廊下迈了出去，走到石桌旁坐下，“他们不是早几年就被你端了欧洲分部吗？怎么又冒出来了，还跟九菊一派搅和到一块儿了？”
“谁说不是呢。”
康斯坦丁叹了口气，“我一开始也以为是余党小打小闹，结果顺着线索查下去才发现，人家是搞了个大的。
纽约肯定藏着他们的据点，冥契魇都里最近弄了个什么‘夏日特别挑战赛’，抓了上百号试炼者搞生存猎杀，用活人当祭品炼邪物，那些失踪的人，十有八九都是被抓去当试炼品了。
九菊一派就是他们找来的盟友，一边在你们龙国这边探青龙岭的路，一边在米国那边教他们炼邪物的法子，两边通气，摆明了是要搞联动。”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对付西方恶魔、黑魔法那套是熟门熟路，可这种东方邪术掺着西方契约的缝合怪，我摸不准路数。
上次那只就是个残次品都费了点劲，真等他们炼出成型的，我一个人未必压得住。思来想去，这事必须拉上你我才安心。
怎么样，跟我跑一趟米国？酬劳好说，警局那边开的价码够你翻新十座道观都有余。”
我听完挠了挠后脑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指着自己哭笑不得：
“跑去米国？我这身份过去可不就是黑户？别说跟着你去抓邪祟了，我出门买瓶水都得提心吊胆怕被移民局查，到时候邪祟没抓着，先被遣返回来，那多丢人。
再说了，青龙岭这边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九菊一派都摸到家门口来了，明里暗里盯着地脉，我要是走了，这边防线空了，谁来盯着？总不能顾头不顾尾吧。”
我话音刚落，一直抱臂站在旁边看戏的苏沐燕缓步走了过来，唇角噙着点笑意，看向康斯坦丁：
“听见了？康斯坦丁，人家本人都说走不开。咱们之前的赌约，看来是你输了。”
康斯坦丁立马不乐意了，脖子一梗：
“哎，话不能这么说。他只是说现在走不开，又不是彻底拒绝不去。
七恒，你自己摸着良心说，新神跟九菊一派联手搞事，两头同时布局，你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大？这可不是米国一家的事，等他们在那边炼出足够的邪物，转头就能冲青龙岭来。”
我看看苏沐燕，又看看康斯坦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合着这俩人拿我当赌注呢？
我忍不住打断他俩：
“闹了半天，你俩在这拿我打赌呢？我说怎么一唱一和的。”
“谁让他一上来就笃定能说动你。”苏沐燕挑了挑眉，“我就说你不可能放下青龙岭说走就走。”
“我这叫对我们的交情有信心。”康斯坦丁嘴硬道。
我抬手摆了摆，打断俩人的拌嘴，沉吟了几秒，开口给出了准话：
“去，也不是完全不能去。但不是现在，更不是说走就走。
第一，青龙岭这边九菊一派蠢蠢欲动，地脉阵眼最近被他们冲击了好几次，我得先把周边的防御阵重新加固一遍，再安排好人手守着，确保我走了之后不会出乱子。这少说也得三四天功夫。
第二，身份的事得解决，总不能真让我黑着身份过去，到时候别说办案，连酒店都住不了。真要去，就得走正规流程，不然免谈。”
这话一出，康斯坦丁刚要扬起的笑容又顿住了，苏沐燕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俩人对视一眼，都听明白了——既不是一口答应，也不是彻底拒绝，等于这赌约，谁也没赢，谁也没输，彻底打了个平手，谁都没占到半分便宜。
“合着算平手？”
康斯坦丁摸了摸下巴，有点不甘心，可也知道我说的是实情，总不能逼着人丢下青龙岭的烂摊子跟他走。
苏沐燕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算平手。之前说好的奖惩各自作废，谁也不用兑现承诺。”
“别啊。”康斯坦丁立马又打起了小算盘，指了指旁边正踮脚看院墙上符咒的查斯，“平手归平手，我师徒俩大老远过来，总不能露宿街头吧？道观总有空房间吧？借住几天总没问题吧？
刚好我们俩在这，也能帮着盯盯九菊一派的动静，查斯跑腿利索，我也能搭把手处理点杂事，总不算白吃白住。”
我还没说话，树上的白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翻身从粗壮的槐树枝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树叶：
“我说老康，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树上都听见了。合着过来搬救兵，还得管你吃住是吧？”
“话不能这么说。”
康斯坦丁理直气壮，“我们这叫帮忙干活换食宿，公平得很。再说了，九菊一派那边，我好歹跟他们在米国打过交道，能认出不少邪术痕迹，总比你们漫山遍野瞎找强。”
我思索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住下没问题。西厢房有两间空屋子，收拾一下就能住。但丑话说在前头，住下就得干活，这几天排查周边村落的邪术残留、加固山地基底的阵眼，你们俩都得搭把手。别想着天天睡懒觉蹭饭。”
“没问题！”康斯坦丁答应得格外爽快，反手拍了拍查斯的肩膀，“听见没，好好表现，别给我丢脸。”
查斯正对着院角的青铜八卦镜看得好奇，被拍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连忙点头。
他虽然没完全听懂一长串中文，但看表情也知道是同意住下了，一双蓝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打量，嘴里小声用英文嘀咕：
“这地方太棒了，比纽约书店那间闷死人的阁楼舒服多了，还有山有树的。”
苏沐燕见状也接话道：
“身份的事我来协调。我跟上级打报告，用跨境特殊案件协作的名义申请入境手续，虽然流程麻烦点，但一周左右应该能办下来。刚好这几天你们把青龙岭的事理顺，等手续下来，再商量去米国的具体安排。”
“那就这么定了。”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睡帽早就歪到了后脑勺，“白砚，你去把西厢房收拾两间出来，拿两床新铺盖。
沐燕，你留下一起吃午饭，我听说机场那边出事儿了，顺便跟我说说机场阴咒的具体情况。
康斯坦丁，你跟我来书房，把新神组织那个挑战赛的细节，还有九菊一派在米国的动静，原原本本跟我说清楚。”
“得嘞。”康斯坦丁爽快地应下，起身跟着我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查斯喊，“你别乱碰院里的东西，尤其是贴着黄符的法器，小心被灵力弹飞。”
查斯连忙缩回刚要碰廊下符纸的手，乖乖地点了点头，跟在白砚身后往厢房走，嘴里还不停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山上有没有野果子，一会儿问道观里有没有本地特色吃食，叽叽喳喳的，给素来安静的道观添了不少烟火气。
山风穿过槐树叶，落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板上。
我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康斯坦丁絮絮叨叨讲新神组织的狠辣手段，心里却慢慢沉了下来。
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突如其来的老友拜访，没想到牵扯出了横跨东西的一盘暗棋。
新神卷土重来，九菊一派甘当马前卒，一边用活人试炼批量炼造邪物，一边死死盯着青龙岭的地脉宝藏，野心显然不止于小打小闹。
我心里清楚，这趟米国，恐怕终究是要去的。
只是不知道等踏入那片陌生的地界时，等着我们的，会是怎样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