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挂着的铜铃忽然“叮铃”一声轻响，山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涌进院门，一道素白身影踩着青石板缓步走了进来。
长裙曳地，乌黑长发松松挽了一半，余下的顺着肩头垂落，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正是姜云羲。
院里几人同时顿住了话音。
我和白砚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分明早上出门巡逻前还见她歇在东厢房，门窗都关得严实，谁也没留意她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出去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眉头下意识皱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压住的焦急与责备：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也不跟人说一声？”
伸手虚虚扶了下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衣袖上沾的山间凉意，眉头皱得更紧，“虽然身子看着大好，可灵魂上的创伤哪是几天就能养全的？表面看着没事，内里亏空最是磨人。
再说现在青龙岭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九菊一派的人就在山周边晃，这群家伙来无影去无踪，我们至今没能摸清他们的样貌踪迹，你一个人往外跑，万一遇上事怎么办？”
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全是没藏住的担心。
姜云羲抬眼看向我，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山涧淌过的泉水：
“就是看天好，去后山崖边采了几株凝神草，闷在屋里久了，有点发沉。我沿着熟路走的，没往偏僻处去，你别担心。”
她边说边侧身，目光扫过院里的几人，依次微微颔首打招呼。
看向苏沐燕时，礼貌地点了下头，语气平和：“苏警官也在。”
又朝白砚笑了笑，最后视线落在康斯坦丁和查斯身上，微微欠了欠身，算作致意。
查斯从没见过气质这般清冷柔和的人，一时有些局促，手忙脚乱地也跟着点头，差点把身后石桌上的茶碗碰掉。
“先进屋再说，外面风大。”
我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攥着的小布包，指尖碰到布包里草药的潮气，扶着她的胳膊就往堂屋走，“正好我有话跟你说，下次再敢私自往外跑，我就把院门反锁了。”
语气带着点佯装的严厉，脚步却放得极慢，怕她走急了累着。
俩人一前一后进屋，我只顾着低头叮嘱她灵魂创伤的忌讳，半分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石桌旁的苏沐燕静静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制服衣角。
她看着刘七恒下意识护着人往里走的背影，看着他眉头紧锁却全是关切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闷闷的。
她今天特意绕了大半个城区，先去机场处理完阴咒收尾，又马不停蹄送康斯坦丁师徒上山，包里还揣着托人从省中医院带的安神膏，想着他最近肯定睡不好。
可直到白砚脱口说出“天天晚上巡逻”，她才知道他这些日子夜夜熬通宵守山，连一句都没跟自己提过。
而此刻，他对着另一个人嘘寒问暖，紧张得生怕对方磕着碰着，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在意，直白得刺眼。
可苏沐燕从来不是会把情绪摆在脸上的人。
她性子敏感，却更要强，半分示弱的话都说不出口，更遑论承认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只觉得这院子忽然有点闷，山风也吹不散，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朝院门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连裙摆都没发出多少声响，像是不想打扰屋里的人。
“哎？苏队！”
白砚眼尖，最先瞥见她的背影，连忙喊了一声，“你怎么走啊？不留下来吃早饭了？七恒刚还说待会儿让后厨炖鸡汤呢！”
苏沐燕没回头，只抬起手摆了摆，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听着和平时没两样：“所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吃吧。”
话音落时，她已经拉开了越野车的车门，坐进驾驶位。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轻轻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刚拧动车钥匙，副驾车门忽然被人从外拉开，一股带着松针与草药味的风涌了进来。
我弯腰坐进副驾，还微微喘着气，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怎么说走就走？”
我顺手关上车门，看向她，一脸理所当然，“不是说好了要跟你细说机场阴咒的事？还有康斯坦丁带来的新神组织的线索，也得跟你通个气。怎么突然就有事了？”
苏沐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侧过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
“案子什么时候说不行？你屋里还有客人，还有姜姑娘要照顾，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我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味，却又琢磨不出哪里不对，只当她是真的公务繁忙，便挠了挠头：
“客人有白砚陪着就行，姜云羲也不是外人。倒是你，跑上跑下的，连口热饭都不吃，回头又该胃疼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苏沐燕心里那点憋了半天的情绪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盯着前方的山道，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带着点没压住的委屈，却又硬撑着不肯示弱：
“青龙岭出这么大的事，你天天晚上通宵带着白砚巡逻，连觉都不睡，你也不跟我讲。今天要不是康斯坦丁过来，我都还蒙在鼓里。刘七恒，你是不是觉得我苏沐燕就只能处理点公共事务的小偷小摸，帮不上你青龙岭的玄门大忙？”
我愣了一下，难道就为了这个生气？连忙解释：
“不是的沐燕，我就是……不想让你费心。你平时机场那边事就够多了，旅检科一堆烂摊子，还要盯着九菊一派的人，天天加班到半夜。青龙岭这边的巡逻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没必要再让你跟着熬神。”
我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说什么漂亮话，可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真心。
苏沐燕侧头看了我一眼，撞进我坦诚的眼神里，心里那点闷气瞬间就散了大半，可嘴上还是不肯松：
“谁要你替我着想了？我又不是纸糊的，这点事还担不起。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准瞒着我。”
“好。”我答应得爽快，半点没犹豫。
苏沐燕望着窗外蜿蜒隐入密林的山道，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刚才藏在心底的酸涩情绪淡去大半，她侧过头，眼神认真地看向我，再次重申方才的提议：
“我说真的，今晚绝对不要照常熬夜巡守村子和青龙岭各处阵眼。”
我闻言微微一怔，原本还盘算着夜里哪怕缩短巡逻时长，也至少要绕着外围风水节点检查一圈，闻言下意识问道：
“怎么突然这么笃定？九菊一派行事向来阴诡，万一故意露出破绽设圈套，趁着防守松懈偷袭地脉怎么办？”
苏沐燕抬手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边缘，神情逐渐变得凝重，缓缓道出她做出判断的核心缘由：
“今天在机场办公区，我们收缴了九菊一派暗中埋下阴咒的那朵菊花咒符。
上午排查残留邪气的时候，那朵依靠术士灵力维系形态的咒花，在没有任何人动用术法摧毁、没有外力干扰的前提下，自行快速枯萎蜷缩，花瓣层层发焦、灵力气息直接溃散。
按照术法相生相克的规律来看，绑定咒物的施法者本体必然遭遇了重创，自身灵力大幅受损，根本无力继续维持咒术运转。
我们到现在为止，连九菊一派这批潜入青龙市成员的真实样貌、藏身地点一概不清楚，这群人来无影去无踪，根本抓不到任何头绪，更别说针对性锁定谁是咒花的操控者。”
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我，我恍然大悟，当即坦诚把前日清晨听涛亭发生的事全盘告知。
“原来是这件事被你捕捉到踪迹了。其实昨天一早，我独自前往听涛亭勘察青龙岭地气，发现亭子两角被对方悄悄布置了阴阵媒介，是九菊一派用来蚕食青龙主脉气运的后手。
我当时没有直接拆掉阵法打草惊蛇，干脆顺着对方布设的灵力轨迹反向溯源，借着阵法本身当做通道，远程发动反击，直接重创了幕后布阵的人。
我一直没特意提这件事，就是想看看对方后续会有什么应对动作，没想到咒花枯萎的迹象，被你在机场率先发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沐燕眼中飞快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眼睛微微亮了几分，紧绷多日的眉宇一下子舒展。
连日来机场接连遇袭、诡异阴咒层出不穷、对手始终躲在暗处无从追踪，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一块大石，骤然减轻了不少。
她本来还一直在头疼九菊一派神出鬼没，旅检队员防不胜防，眼下总算掌握了对方战力受损的关键信息。
不过这份欣喜仅仅持续了短短几秒，极强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收敛情绪，重新恢复冷静理智，指尖下意识轻点膝盖，开始有条不紊地梳理整条线索逻辑。
“咒花自主枯萎=施法者灵力重创，对应你在听涛亭的反制偷袭，时间线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前日听涛亭一战，你已经实打实伤到了九菊一派潜伏在青龙市的核心执行人。”
她低声分析着，条理清晰地拆解利弊，“短期之内，对方绝对不敢主动发起大规模袭击。
一来自身伤势需要休养，二来他们现在摸不透我们的真实底牌，先前还误判青龙岭只有我一名战力，如今突然多出你这个能远程跨区域破法反击的高手，必然会谨慎观望。
但是风险依旧存在，被逼急的暗处敌人最容易铤而走险，他们放弃正面强攻，很有可能调转目标，暗中偷袭道观、姜云羲这些防守薄弱的软肋。”
她越分析思路越清晰，沉默思索了很长一段时间，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良久，苏沐燕抬眼看向坐在副驾的我，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今晚，你跟着我行动行不行？”
我顿时满脸纳闷，歪着头看向她，满心疑惑地追问：“跟着你？是什么安排？夜里不是刚好是敌人偷袭的高发时段，不驻守青龙岭，要去哪里？”
苏沐燕勾起一抹浅浅的神秘笑意，刻意卖了个关子，并没有直接揭晓计划，只是轻轻踩下刹车，把越野车稳稳停在山道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位置，转头看向我：
“你跟着我就知道了。放心，不会让你白白耗神，正好借着对方战力大跌的窗口期，主动出去摸清楚他们现在的藏身据点。”
我挠了挠后脑勺，依旧没能猜透她的想法。
我本以为今晚的安排是抓紧时间补觉休养，或是加固阵法严防死守，完全没料到苏沐燕打算主动出击。
以我木头般的心思，压根联想不到她除了办案考量之外，还藏着一层私心——
想要借着独处任务的机会，多和我待在一起，确认我时时刻刻处于安全范围内，不用再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彻夜不眠。
见我一脸纠结迟疑的模样，苏沐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主动补充一句安抚：
“不会耽误道观的安保，我已经联系郭明聪，让他抽调几名熟悉驱邪基础手段的旅检队员，今夜临时上山协助白砚值守各处关卡。有队员轮班盯防，再加上敌人重伤无力进犯，青龙岭不会出任何差错。”
听到她早已安排好了全部后手，我彻底放下顾虑，爽快点头应允：
“既然一切都安排妥当了，那没问题，今晚全程听你的指挥。”
苏沐燕轻轻嗯了一声，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她飞快扭过头望向车外连绵青山，假装欣赏山间景致，掩盖住心底泛起的丝丝悸动。
刚刚在道观看到我满心满眼关心姜云羲的那一刻产生的郁结，在得知我重创敌人、又答应全程陪伴自己之后，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打开副驾前方的储物格，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瓷小瓷瓶，递到我的手边。
瓷瓶被她揣在兜里带了一路，瓶身裹着她掌心长久捂出来的温热，触感温润细腻。
“这个是我特意托人从市里中医院调配的安神膏。”
她声音放轻了几分，少了平日里办案的干练凌厉，添了几分独有的温柔，“你连续好几晚通宵巡逻，神魂持续损耗，靠着硬撑扛着根本不行。
白天不管多忙，一定要挤时间小憩片刻，睡前挖一点点抹在两边太阳穴，能安神定魂，把亏损的精力补一补。晚上行动要耗费灵力，必须养好精神。”
我伸手接过瓷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她微微缩回手，装作整理袖口，视线飘向远处山林。
我低头看着瓶身手绘的简约青竹纹样，心里暖暖的，郑重地将瓷瓶塞进宽松睡衣的内侧口袋，牢牢贴在胸口位置。
“多谢你特意费心准备这些。”我诚恳开口。
“都是为了晚上的行动顺利而已。”
她嘴硬地推脱一句，不肯直白承认这份关心，迅速切换回工作状态，“那咱们先返回道观，你简单休整一番，傍晚时分我再来接你。记住一定要用安神膏休息，不许又偷偷爬起来查看阵法。”
“绝对不会，我记下了。”我认真保证。
苏沐燕重新启动车子，缓缓朝着山下行驶，风声穿过半开的车窗涌入车厢，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香。
两个人借着九菊一派遭重创的契机敲定夜间行动，一场隐秘的搜捕计划，就此悄然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