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顺着蜿蜒的盘山道缓缓向上行驶,窗外山林郁郁葱葱,清风卷着草木气息不断灌进车窗,车厢里本该是闲适安静的氛围,可苏沐燕周身的神经早已悄悄紧绷了起来。
自从察觉到身旁的人目光牢牢落在自己侧脸之后,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局促慌乱之中,面上还要强行维持平日里干练沉稳的模样,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路况,一言不发,可脑子里早已乱糟糟炸开了锅,万千念头此起彼伏,一刻都停歇不下。
他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心底第一个疑问冒出来,瞬间攥住了她所有思绪。
她不敢偏头回望,生怕一对上视线,自己慌乱的神色会被全盘看穿,只能凭借眼角余光细微地捕捉副驾的动静,心脏咚咚擂着胸腔,跳动声大到她都担心会被一旁的刘七恒听见。
难不成是我开车姿势不好看?
她下意识悄悄调整了坐姿,原本自然靠着椅背的脊背微微挺直,肩膀刻意放平,手肘搭在车窗边缘的弧度反复微调,一会儿觉得胳膊放太高显得僵硬刻板,一会儿又觉得往下耷拉着太过随意懒散,来回变换了好几遍,始终找不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姿态。
平日里执行任务、开警车穿梭大街小巷,手握方向盘数个小时都从容自在,可此刻不过短短一段上山路程,却让她浑身都别扭无比,每一处肢体动作都开始变得拘谨笨拙。
还是我今早起来没打理仪容,样子看着乱糟糟的?
她暗自回想清晨匆忙起身的模样:一觉醒来被两个姐姐缠着打趣,来不及好好梳顺长发,随手简单挽了个发髻,鬓边散落着几缕碎发;昨夜彻夜未眠,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没有褪去,唇色也偏浅,没有半点修饰——昨晚熬穿的后遗症。
一想到这里,心底愈发忐忑不安,不停揣测自己这般素净又带着疲惫的模样,落在刘七恒眼里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显得憔悴又难看?
该不会……他心里在盘算刚刚楼上姐姐们调侃我们的那些话吧?
念头转到这里,苏沐燕耳尖唰地一下烧得滚烫,脸颊表层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方才两个姐姐不停打趣二人互生情愫、催促自己好好把握机会,那会儿她还能板着脸反驳遮掩,可现在被对方目不转睛注视着,那些玩笑话尽数钻进脑海里不断回放。
她忍不住胡乱猜想,莫非方才姐妹三人的闲聊都被他听了进去,眼下盯着自己,是在琢磨这件事?或是觉得她们的调侃并非玩笑,有意试探自己的心意?
越往下想,心底越发慌乱无措,指尖攥紧方向盘,指腹微微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生怕一点细微动静就暴露自己翻涌的心境。
她百般煎熬地僵持了许久,实在扛不住这源源不断的内心揣测,再也没法装作若无其事,终于侧过脸,佯装平淡冷淡地开口发问,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听见问话的我立刻收回目光,一脸坦荡随性,轻轻摇了摇头,随口答道:
“没啥。”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把苏沐燕积攒许久的忐忑、猜想、慌乱全数堵在了心口。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心底万千思绪骤然落空,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上心头。
合着自己方才胡思乱想了大半晌,纠结坐姿、纠结样貌、纠结对方的心思,紧张得整个人心神不宁,到头来人家压根没有半点别的念头,只是随意看了两眼罢了。
她悻悻地转回脑袋重新看向前路,嘴角憋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心跳依旧迟迟平复不下来,暗自腹诽:
臭木头!
话音落下,我见她依旧抿着唇、心绪全然没平复的模样,便随口叮嘱了一句:“把脖子往侧边转一下。”
苏沐燕整个人猛地一滞,心口又是骤然一紧。
方才还在懊恼自己胡思乱想白白紧张半天,这下忽然被要求偏过脖颈,万千思绪瞬间又乱糟糟涌了上来。
他还要凑近看自己?难不成方才盯着侧脸不够,现下又要打量脖颈?难道他真的在意方才姐姐们调侃的那些闲话,想要细细端详自己?
诸多念头盘旋心底,脸颊热度又往上攀升。
可她骨子里向来拗不过我,心底纵使万般羞怯别扭,还是乖乖顺从地微微歪过头,将纤细白皙的脖颈展露出来。
我凑近些许,目光稳稳落在她脖根那三道被变异黑猫挠出来的陈旧抓痕上,细细打量愈合状态,一边看一边慢悠悠点评:
“怪不得总说长发方便,你这几缕碎发刚好把伤疤遮挡得严严实实。平日里上班穿警服领口低,若是露出来难免要被队里同事追问来历,总归不太妥当。
万幸恢复速度还算不错,淤青早就褪干净了,浅浅的疤痕都快要彻底淡化下去了。行了,脑袋摆正回来吧。”
听完这番实打实只关心伤口愈合的话语,苏沐燕胸腔里跌宕起伏的心跳骤然一空,满心旖旎的揣测尽数落了空。
闹了半天,从头到尾人家眼里就只有这道旧伤疤,从头到尾没生出半分多余心思。
自己方才又是紧张忐忑,又是暗自揣度心意,简直是自作多情。
她默默转回脑袋正视前方山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蜷缩,心底又羞又窘,哭笑交织。
没等她理顺纷乱心绪,我毫无察觉她此刻的心境,自然而然抛出了下一个问题,语气坦荡又平和,只单纯好奇清早的趣事:
“对了,早上你们三姐妹在卧室里叽叽喳喳聊什么呢?我原本还以为我贸然留宿一晚,会惹你两位姐姐心里不舒服,结果看她们反倒挺热情的。”
这句平平常常的问话,落在苏沐燕耳中,俨然变成了直击心底的灵魂拷问。
她后背都微微绷紧了,脑子飞速打转,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聊什么?总不能直白告诉他,两个姐姐全程都在八卦我俩的关系,打趣她终于等到心意相合之人、催促她好好把握住机会,还猜测凌倾月登门会让她心生醋意吧?
这些藏在心底的细腻情愫、姐妹间私下的打趣调侃,哪里能对着当事人说出口。
她一时语塞,舌尖打了好几次结,绞尽脑汁想要找个平淡稳妥的借口搪塞过去,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盘旋的山路,不敢侧头对上我的视线,声音都比平时纤细微弱了几分:
“没……没聊什么要紧的。就是她们昏睡一夜刚醒,身体不太舒服,互相说着身体感受,顺带随便闲聊几句家常而已。”
我听完点点头,全然没有察觉到她话语里的慌乱与破绽,还顺着话往下思索:
“原来是这样,那就好。我还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昨夜临时留宿太过唐突,打扰到你们姐妹日常生活,惹得长辈心里介意。既然她们没有反感,我也就放下心了。”
苏沐燕勉强扯出一丝浅笑敷衍应答,心里连连叹气。
眼前这人实在木讷得无可救药,满心满眼都是待人处事的礼数、伤势恢复的细节,半点体察不出少女暗藏的心思。
自己几番心绪起伏,紧张、羞涩、忐忑轮番折腾,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相处罢了。
山风穿过车窗吹拂过来,稍稍吹散了脸颊燥热,她悄悄深呼吸数次,努力平复纷乱的心跳,专心操控越野车朝着青龙岭道观缓缓驶去,再也不敢随意去揣测身旁人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