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杰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干咽了口唾沫。
他混了这么多年,嚣张是刻在骨子里的,可贪生怕死也是真的。
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斯文白净,眼底的杀意却半点不作假,像浸了千年寒冰的刀子,直直扎进他骨子里,逼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他很清楚,这种手上真沾过血、行事没顾忌的人,弄死他跟碾死只蚂蚁没区别,连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南宫瑾嘴角极淡地向上勾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侧身往旁边让开半步,身后按着张一杰肩膀的保镖同时松了手,悄无声息退回到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的雕塑。
南宫瑾没再看他,自顾自走回藤编沙发坐下,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风吹过稻叶的小事。
张一杰僵在原地几秒,攥了攥发麻的胳膊,才缓步走到茶几前。
他指尖有点抖,拿起那叠厚厚的协议,纸张沉甸甸的,像块烙铁烫得手心疼。
心里那点不甘还在烧,他梗着脖子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却还硬撑着最后的底气:
“你们别太狂。真把谭哥惹急了,你们在青龙市一天都站不住。”
南宫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语气轻得像风:
“你说谭天强?简单啊,你让他先回来再说。”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扎在了张一杰最软的软肋上。
他猛地抬头,音量下意识拔高了半分:
“青龙市是谭哥发家的地方!你在这儿吞他的产业,就是往他脸上踩——”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硬生生刹住了。
没用的。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喊得再响也没用。
这事整个道上都没几个人知道:
谭天强三年前就摸到了异世界的门路,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平行世界里跑黑货、做交易,蓝星的产业基本全是放手给底下人代管。
青龙市这点地盘,在人家眼里早就不是什么心头肉了,不然也不会扔给他这么个边缘人物看场子。
真要是闹到谭天强跟前,先不说人家能不能赶回来,就算回来了,第一个收拾的也绝对不是南宫瑾——是他张一杰。
老大把老家的基业交给他打理,他不仅让人悄无声息占了台球厅,现在连最赚钱的电玩城都要赔出去,按谭天强的性子,卸他一条胳膊都是轻的。
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南宫瑾低笑了一声,终于抬眼给了他一个正眼,目光里带着点洞悉一切的嘲弄:
“张先生,别光放狠话。先看看协议里写了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喊。”
张一杰咬着牙,低头翻起手里的协议。越看,心越往下沉,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爬满了整个后背。
哪里是什么平等合作的转让协议,分明是一张敲骨吸髓的卖身契。
纸面写得极其漂亮:
中央商场电玩城保留原有品牌,盈利双方五五分账,谭天强的股份名义上不动,听起来像是各退一步的体面合作。
可往下细看,条条框框全是埋好的陷阱:
1:电玩城的安保、运营、设备供货,全由南宫瑾方派人接手,原有“一杰帮”的所有人马全部撤出,不许再踏入电玩城半步。
2:所有运营成本、场地租金、人情打点,全部从公共营收里扣除,剩下的“纯利”再做分成。
张一杰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账门儿清。
成本报高报低、纯利算多算少,全凭南宫瑾一张嘴。
说是五五分,到最后他那五成能不能剩下十分之一都难说,说白了就是挂个虚名,眼睁睁看着对方把钱全卷走,自己还得替他扛着谭天强那边的压力。
更狠的是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
南宫瑾方有权使用电玩城场地开展“新增合规业务”,张一杰方不得干涉。
谁知道这“新增业务”是什么?真要是出了什么违法的烂事,黑锅还得他来背。
他攥着协议的指节都泛了白,指腹把纸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签,就是亲手把电玩城送出去,回去没法跟谭天强交代,以后在道上也抬不起头。
不签,他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栋别墅都是问题。
而且南宫瑾明显是有备而来,连谭天强不在蓝星的事说不定都摸得一清二楚,就是吃定了他不敢声张、不敢上报,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这是个死局。
从他带着人踹开别墅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掉进了对方布好的坑里。
什么上门讨说法,根本就是主动送上门给人宰。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张一杰终于泄了气,肩膀彻底垮了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笔,笔杆滑得握不住,费了半天劲才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
字迹潦草潦草,跟他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
“满意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颓丧。
南宫瑾扫了一眼签名,连第二眼都没多看,随手把协议推给旁边的保镖。
他看都没看张一杰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
“滚吧。”
张一杰咬着后槽牙,心里又恨又怕,却半句话狠话都不敢多说。
他故意双手插进裤兜,绷着脸,眼神恶狠狠地瞪了南宫瑾一眼,路过楼梯口那两个保镖时,也梗着脖子瞪了过去,想维持住最后一点江湖体面。
可直到他走出别墅大门,脚底都有点发飘,本来还想再多放两句狠话,却半个字都没再敢蹦出来。
二十分钟后,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小弟们都被拖上了车,一个个鼻青脸肿、哼哼唧唧。
四辆商务车灰溜溜地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沿着乡间小路狼狈地开走了,连来时一半的嚣张气势都没有。
别墅二楼露台上,南宫瑾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栏杆。刚才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老板。”
“乌鸦,”
南宫瑾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杰帮手里那条地下高利贷的线,也一并接过来。不用跟他们讲规矩,用我们的方式办。”
“是。”名叫乌鸦的保镖应声,没有半分迟疑。
南宫瑾转身走回屋内,扇面轻轻敲着手心。
台球厅只是个试水的幌子,电玩城是第一步,高利贷是第二步。
谭天强留在青龙市的这点产业,他要一点点全部吞干净。
至于谭天强本人——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等对方从异世界晃悠回来的时候,青龙市,甚至整个西南,早就换天了。